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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回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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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潮的回执是汉倭双语,倭文部分由她亲笔,汉文部分是源义代译的,源义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阿潮已独立执掌倭国分司满数年。老渔人开春过世,葬于共生不悔碑旁,墓碑是他自己从海边捡的火山石,阿潮在上面刻了一道竖线。潮龙异症零复发至今。”

冷杉把这行字逐字誊入备注栏,停了一下,他翻开倭国分司的归档档案,在曾钧铜印拓片那一页旁边贴了一张极小的纸条:“老渔人过世。葬于共生不悔碑旁。阿潮继执倭国分司。”

泉州港分司的回执是虾仔写的,海蛙说以后泉州港的文书都由虾仔执笔,他的字已经练得能见人了,虾仔的字歪歪扭扭但每笔都极认真,报告了小灰蹄钉落钉点最新数据、学徒培训进度、龙角礁校准仪的春季维护记录,末了附了一行:“新码头运货量比旧码头翻了一倍,修蹄棚旁边加盖了一间新棚专门用来接待中枢来员,床位铺的是老铁换下来的旧蹄甲打磨的垫板,海蛙师傅说这比任何木头都透气。”冷杉在备注栏里写:“住修蹄棚旁新棚。食海蛙大人秘制蟹粥。蹄甲垫板。”

萧燕燕的回执是契丹文附汉文,汉文部分是她自己写的:“老龙背裂谷毡帐新换了驯鹿皮,白灾幼崽已全部能独立飞行,踏冰接替白灾巡逻,白灾已正式退役,每天卧在祖训石柱前晒太阳。”冷杉在备注栏里逐字录完,又加了两个字:“毡帐。”

全部回执录入完毕时已是深夜。

冷杉把最后一栏“归档编号”填完,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他在页首写了一行字:“巡视途中若有新发现,记录于此。表格不够用,背面继续。”

次日清晨,冷杉把行程表送到龙胆茶肆。

赵明远正坐在槐树下翻看北境分司刚到的季度监测记录,墨鳞卧在他身后,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晨光里亮得极稳极柔。

冷杉把行程表在石桌上展开,逐站讲解每站的食宿安排、信标中继频率、备用路线。

讲到大食穆卡拉港时他顿了一下:“赛义德大人在培训站新盖了一间专门接待中枢来员的矮棚,棚顶用双层椰枣叶。塔里克汉文已可独立通信。”讲到北境老龙背裂谷时他又顿了一下,“萧燕燕大人的毡帐换了新驯鹿皮。追云的铺位在白灾幼崽旁边,踏冰专门给它留了位置。”讲到泉州港时,他的手指在“蹄甲垫板”四个字上停了一息,“虾仔说新棚床铺的垫板是用老铁换下来的旧蹄甲打磨的,比任何木头都透气。”

李清音从石桌对面拿起行程表,逐页翻看,翻到倭国那几页时她问冷杉:“阿潮在回执里有没有说她祖母?老渔人的妻子我当年在平安京见过一面,老人家驼背很厉害,坐在海边石碑旁一整天不说话,只是看着潮水涨落。”

冷杉翻到阿潮回执的备注栏,指着源义附的那行小字:“老渔人开春过世,葬于共生不悔碑旁。墓碑是他自己从海边捡的火山石,阿潮在上面刻了一道竖线。”

李清音低头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没有出声,白璃从她脚旁站起来,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震鸣,她把手指放在白璃额头上,顺着鳞纹慢慢摸过去。“老渔人守了那块石碑一辈子,从贞观十二年到现在,他家族一代接一代在潮龙册子上记录每一头潮龙的出壳、伤病、产崽。他等到了免疫广播,等到了潮龙异症零复发,等到了阿潮独立执掌倭国分司。现在他葬在碑旁。”

赵明远把行程表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手指在冷杉画的那道竖线上轻轻划过。“这一页留给路上。每走一站,会记满一站。”

冷杉把游标卡尺收进袖袋。“表格不够用背面继续,背面用完让信标中继传回来,我在这里继续做新的。”他顿了顿,“你们的巡视路线很长,时间跨度数年,每站都有分司执事在等萧燕燕、阿潮、虾仔、纳赛尔、赛义德,每站都有信标中继,每站都有备用路线。”

当日下午,冷杉把行程表副本通过信标中继发往各分司。他在每份副本的扉页上加了一行字:“此行程表为中枢所制,各分司若有调整,请于三日内回执。”把正本放进铁函,与编年史正本并列。

他在铁函标签上写:“绍兴十三年夏。赵明远、李清音巡视路线行程表。冷杉制。”

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行程表做好了?我蒸的馒头也好了。”她把蒸屉端上石桌,掀开屉布,槐花馒头每个都发得极暄极软,槐花瓣嵌在面里像一小片一小片干了的月光。“这些你们带在路上吃,馒头顶饿,比葱油饼能搁,倭国那站阿潮说准备了烤鱼,海西那站纳赛尔说准备了新鲜海鱼,那些都是好东西,但馒头是家乡味。”

她说完转身回灶房,把灶台上的火调小,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追云从槐树下站起来,用鼻尖拱了拱她的围裙,力道极轻极柔,把追云的鼻尖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蹄甲上那道早已长平的旧伤。“你也要去,你当然要去。”

当夜,冷杉在中枢值班日志上写道:“绍兴十三年夏。巡视行程表制作完毕。赵明远、李清音巡视路线:北境、倭国、流求、泉州港、海西、大食、隐龙渊。全程预计数年。各分司回执已归档。”他搁下笔,把油灯调暗了一格,但没有吹熄。

窗外槐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墨鳞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月光下亮得极稳极柔。

赵明远和李清音离开临安后的第一个清晨,龙胆茶肆后院的槐树叶子落得比往常密,不是深秋那种急骤的落法,是一片一片,极缓极慢地打着旋,像是每一片都要自己选好落在哪里才肯松手。

秦五娘照常卯时起床,她从灶房墙角拎起水桶去井边打水,井绳在辘轳上绕了不知多少圈,把手已经被老赵头的手汗浸得发黑,她摇辘轳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不是摇不动,是每一圈都摇得更仔细,怕水桶磕在井壁上洒了水,水提上来,她弯腰去拎桶把,腰骨咔嚓响了一声,扶着井沿站了片刻,自言自语:“老了。”缓了片刻,把水拎进灶房,开始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