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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谱旁边贴着一张新得多的图谱,大食沙漠负岳龙蹄甲剖面图,第三枚蹄钉落钉点距蹄冠一寸九分,署名是赛义德。
两张图谱之间夹着一小片黑曜石砂样本,旁边是冷杉用馆阁体写的校准标签:“泉州港基准:一寸七分。大食穆卡拉港基准:一寸九分。偏差两分,系沙漠沙丘坡度所致。”
赛义德指着墙上那几张新学徒画的蹄甲图谱,笔划还稚嫩,但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签了学徒的名字,旁边附了日期和蹄钉落钉点数据。“这些学徒来自大食各地,穆卡拉港本地、尼罗河三角洲、撒哈拉绿洲,他们每人一把锉刀,刀背上的刻度线都是自己校的,有的用黑曜石砂,有的用火山玻璃,有的用沙漠玫瑰石。”
他从腰间皮套里抽出自己的旧锉刀放在桌上,刀刃磨短了将近一半,但刀背上的刻度线还极清晰。“这把锉刀是海蛙师傅多年前送给我的,他说刻度线刻在刀上,手艺刻在手上,现在大食分司每收一个学徒,我就把这句话刻在他们刀背上,刻完告诉他们,手艺可以传,刀可以换,但刻度线必须自己校。”
赵明远拿起赛义德的旧锉刀,刀刃上的黑曜石砂残留还在,在油灯光下泛着极细极碎的哑光。
他想起海蛙在泉州港修蹄棚里蹲着给老铁修蹄甲时锉刀在蹄甲上发出的沙沙声,想起纪半瞎用炭条画蹄甲图谱时左眼白翳里映着的烛火,想起邱老海把刻度线刻在锉刀背上时说过的话:“刻度线刻在刀上,手艺刻在手上,刀丢了可以再打,手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这把锉刀在大食传了好几代徒弟,刀刃磨短了将近一半,但刀背上的刻度线还在。
“赛义德,海蛙托我告诉你,老铁的外孙小灰蹄钉落钉点是一寸七分半,他说你那边沙漠负岳龙最近校准数据也寄一份过去,教材修订第三版会收录大食分司全部校准数据,署名是你和你的学徒。”
赛义德把锉刀收回皮套,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黑曜石砂矿区在月光下泛着极深极沉的哑光。
他走到棚外抬头看着沙漠里的星空,忽然用汉话说了句海蛙当年在泉州港修蹄棚里教他的第一句话:“一寸七分,第三枚蹄钉的落钉点,距蹄冠,不能钉错。”
他顿了顿,“海蛙师傅教我的术语,我到现在还只会说汉话,大食话没有‘一寸七分’这个词。”
赵明远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片星空,“那就让大食话也有这个词。”
赛义德没有回答,但从腰间抽出锉刀翻过刀背,在最末一格刻度线后面又刻了一道新线。
这次不是大食沙漠的蹄钉数据,是今夜赵明远站在这里时穆卡拉港的纬度,他说这一格不量蹄钉,量师徒之间隔着的海路,从泉州港到穆卡拉港,从海蛙的右手到他的右手,同一把锉刀,不同的刻度线,同一种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