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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云把右前蹄轻轻磕了一下地面,蹄甲在灶房石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声响,槐树下的墨鳞应了一声极低极沉的龙鸣,白璃在屋顶上应了一声高半个音程的震鸣,两条龙的声音在夜色里碰在一起,传进秘库窗口,韩风和冷杉还在纲目墙前逐格核对明天大典的标签顺序,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极稳极静地燃着。
绍兴元年五月初一,青龙寺的钟声在寅时三刻响了第一声,慧隐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他要在各国使团抵达之前,把山门外的破木箱重新铺一层干松针,松针是昨天从后山老松树下拢的,晒了大半个日头,捏在手里还带着极淡极清的松脂味,他把松针铺平,又在木箱旁边多放了一摞蒲团,从山下农户家借来的草垫,叠得齐齐整整,每个草垫上都别着一小枝新鲜的松枝。
大雄宝殿前的供台三天前就搭好了,松枝铺成的台面上,《受害龙总名录》三册正本并排放在青石左侧,右侧是十七只粗陶碗,分别盛着极北冰湖的水、泉州港沧溟号龙骨骨腔里渗出的海水、海西珊瑚礁溶洞里接的淡水、倭国潮龙池的水、占城港外的珊瑚砂水、冰龙国冰原尽头旧龙脉上融化的雪水、虾夷地海边接的雨水、流求龙骨浸泡过的井水、拂菻青金石板上刮下的露水,以及真腊、骠国、天竺、大食、波斯、高丽、百济、新罗各分司送来的本地水域水样。
十七只碗并排放在供台上,碗沿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稳的光。
五国使团是在卯时初刻抵达山门的,占城老人捧着帛书原件,冰龙国老妇人双手托着初祖鳞片,虾夷地年轻人抱着符印碎片扁匣,鱼凫抬着归盲者名录樟木箱,流求妇人抱着那截龙骨,拂菻修士捧着青金石板。
他们在山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一息,慧隐从破木箱旁站起来,双手合十,用极轻极缓的声音说:“青龙寺无额布施。来者不拒。各位施主里面请。”
各分司的人已经先到了,柳三娘站在供台右侧,分水刺插在腰间,旁边搁着她爹那把新打的酒壶,海蛙蹲在供台侧面的蒲团上,那把旧锉刀搁在膝头,刀背上的刻度线被晨光照得发亮。
萧燕燕把白灾新蜕的冰蓝鳞片放在供台上,然后退到祖训石柱拓片旁边,邱老石拄着荆条拐杖站在她身后,怀里揣着第九控制台最新一季的监测记录。
纳赛尔把玄冥旧鳞拓片放在海西水碗旁边,又从怀里取出伊卜拉欣托他带来的那片初祖鳞片,与冰龙国老妇人那片并排放在一起。
源义把倭国分司新刻的“共生不悔”碑拓片放在倭国水碗后面,老渔人的孙女在旁边用海螺墨在潮龙册子最新一页上画大典的供台。
铁无忌带着蔡攸从明州赶来,蔡攸左手握着那把旧锉刀,碳化的右手垂在身侧,腕根那道粉红色新肉边缘又往外扩了半寸,陆拙言坐在供台左侧的矮凳上,面前摊着归盲者名录的汉文译本和墨黑玉佩。
林若溪把陈希夷的初祖剑和竹壶放在供台最前方,壶嘴还在冒着极淡极细的热气,她天没亮就起来温茶了。
韩山岳最后一个到,他穿了一身旧布衣,手里拿着那本《格龙术图谱》修正本,在山门外的破木箱前停下来,把修正本放进木箱,在松针上放平,旁边贴了一张纸条:“此册可自由取阅。阅毕放回。”在最后一排草垫上坐下来。
赵明远和李清音是从龙胆茶肆走过来的,墨鳞低飞在赵明远右侧,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晨光里亮得极稳极柔,白璃低飞在墨鳞身侧,鳞甲在晨风里从半透明慢慢变回珠白,追云跟在墨鳞右后方,右前蹄上的旧伤早已长平,但每次迈步时还是会不自觉地用蹄尖轻轻点一下地面,秦五娘走在最后,背着一口盖严了的铁锅,锅里的骨头汤从寅时熬到卯时,筒骨里的髓都熬出来了。
慧隐在钟楼,和龙脉深处那颗心脏的搏动是同一个节奏,第三声钟响落下时,他松开钟绳,双手合十。
万国来朝大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