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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北境草原后地貌骤然改变,绿意从大地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白冻土,冻土表面被朔风刻出无数道规则的六边形裂纹,裂纹里填着极细密,极硬的雪粒。
墨鳞的飞行速度明显放缓,不是疲劳,是极寒在它翼膜边缘结了一层极薄透的霜壳,翼尖那片暖金色鳞片的热量正被极地朔风极快地抽走。
李清音从行囊里取出秦五娘用北境荆条皮搓的麻绳裹在墨鳞翼根关节处,麻绳韧暖,追云用鼻尖帮忙把麻绳末端塞进鳞片缝隙里固定好,又飞了一段,冻土尽头一道高阔极白的冰崖从地平线上拔起,冰崖表面被极地朔风打磨得光滑如镜,崖体深处封冻着极古老极巨大的龙骨化石。
李清音把绢本地图上的标注与实地对照,说这片冰崖就是前唐秘书监标注的“冰龙国界碑”。
墨鳞在冰崖前降下来,冰崖表面刻着极古极简的原始心龙文,与龙涎礁上那行“吾等在此,已候多时”是同一套文字,只是笔锋更粗犷更原始,像是用龙骨尖端在冰面上直接凿出来的,刻痕边缘嵌着细密的暖金色光丝,光丝在冰层深处缓慢且微弱地搏动着,这里的信标仍在自行应答,但搏动的频率弱缓且无力,明显是能量即将耗尽的征兆。
李清音把手掌贴在冰崖刻痕上,运转法顺着心脉缓缓渡入,冰层深处的暖金色光丝同时亮起极淡极微极短暂的闪光,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她说信标还在,守标者呢?
秘书监的记录是“其民自言与龙共生,国中有初祖遗迹”,冰龙国使臣返程后再无音讯,信标却一直自行应答至今。如果还有守标者活着,他们一定在冰崖更深处。
墨鳞在冰崖底部找到了一道窄暗,极深的冰裂隙,裂隙入口被厚密坚硬的风积雪壳封住了大半,雪壳边缘嵌着几片薄透的暖金色鳞片,和龙牙国守门人压在胸口的初祖鳞片完全一致。
雪壳被人从内部破开过,不是用工具凿开的,是用人的双手和龙的爪尖艰难缓慢且吃力地一点一点挖开的,挖开后,没有重新封上,只是用几块碎冰虚掩着入口,像是挖开它的人知道还会有人从这里经过。
赵明远推倒虚掩的碎冰,拄着竹杖弯腰侧身挤进冰裂隙,裂隙内部是一条极长窄,暗寒的冰隧道,隧道两侧的冰壁上嵌满了细密的暖金色光丝,光丝从冰壁深处往外渗,把整条隧道照得极淡极暖极朦胧,像是沉睡了数千年的一条古龙在冰层深处缓慢呼吸。
隧道尽头是一间极开阔极安静极庄严的冰室,冰室正中央立着一根与龙眠海浅滩上那根石柱形制完全一致的信标柱,柱身刻着共生契约原文:“确认彼此的存在。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信标柱下方坐着一个极老的人。
他裹着极厚极旧极破的冰龙皮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压着一片薄透的暖金色鳞片,垂着头一动不动,冰室的温度低寒且静,赵明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发现老人还活着,呼吸缓慢,每一次吐纳都有一小团淡薄的白雾从口鼻间升起又消散。
他身前放着一份兽皮册子,是冰龙国守标者世代相传的记录,从贞观三年冰龙国使臣从长安返程开始,每一代守标者都在上面记下信标的应答间隔和搏动频率,记录到这一代笔迹已极微弱,潦草,最后一行写着:“今日信标搏动又慢了一息。吾老矣,后继无人。若有后来者至此,请重启信标。”
赵明远把守门人的初祖鳞片从怀里取出来,和老人掌心的鳞片并排放在信标柱上,两片鳞片空气中同时亮起月白色光芒,信标柱上的共生契约原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冰隧道两侧冰壁上嵌着的暖金色光丝同时从微弱转为明亮稳定,信标重启了!
整个冰龙国信标网络正在从这根信标柱开始逐段逐层逐寸恢复至全盛状态,冰层深处那些被封冻了无数个春秋的古龙骨化石在信标重启的共振中同时发出低沉,缓长,古老庄严的低鸣。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信标柱上亮起的共生契约原文,又看了看赵明远,开口用极生硬极古老极缓慢的官话说道:“你们来了,贞观三年,先祖从长安带回秘书监的信物,说大唐会派人来,我们等了一代又一代,信标越来越弱,守标者越来越少,最后一头冰龙在百年前老死了,我之后再也没有人接过这片鳞。”说完,他把掌心那片初祖鳞片郑重放在赵明远手中,又把自己那本记录了一代代守标者接力守护的兽皮册子也递了过去。
李清音接过册子翻开最后一页,在老人那行“若有后来者至此,请重启信标”至。冰龙国之诺已践。”
老人把兽皮册子翻到第一页,指着贞观三年冰龙国使臣从长安返程后写下的第一行记录让李清音看,冰龙国先祖在册子开头记的不是信标搏动,不是守标者名录,而是秘书监官员在收下初祖鳞片和信标拓片后说的一句话:“既有万国来朝,当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龙脉所至,皆王土也。尔等之信标,亦大唐之信标。大唐必不负尔等。”先祖在老人说完合上兽皮册子,重新闭上眼睛,呼吸缓慢,轻稳,安详及满足,他把手放在信标柱上共生契约原文的最后一个字上,像是完成了一件等了许久的事情。
墨鳞从冰龙国冰崖前腾空而起时,那道冰裂隙已在信标重启的共振中缓缓合拢,冰隧道两侧冰壁上嵌着的暖金色光丝不再只是无力地搏动,而是稳定地、持续地、有节奏地亮着,像一条被封冻了无数个春秋的古龙忽然重新开始呼吸。
老人裹着他那件极厚极旧极破的冰龙皮袍站在冰崖边缘,手里握着那本记录了一代代守标者接力守护的兽皮册子,他没有挥手告别,只是把册子举过头顶,让极地朔风吹开册页,露出最后一页上李清音添的那行字:“信标已于龙胤某年某月某日重启。后来者已至。冰龙国之诺已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