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通判与赵明远对视了一眼，调令上写的是即刻启程，他没有时间再一页一页翻档案了。
但他刚要开口告辞，邓经历忽然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笔架上，说裴大人把内页全换成了白纸，然而他有存档的习惯，市舶司每一份公文在发出之前，都要经过经历司誊抄副本归档，这是大宋律。
裴明远可以把正本的内页换掉，但他没法把誊抄副本也换掉，因为誊抄副本不存放在市舶司，存放在经历司的私人档案柜里。
私人档案柜的钥匙不在裴明远手里，在他手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那种从九品老吏特有的平淡，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但他弓着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寸，握笔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拉开瘸腿桌最那个被虫蛀得最破的档案架前，蹲下来打开最底层的柜门。
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比整间屋子更浓的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册子，每本封皮上都贴着标签，用蝇头小楷写着年份、事由、编号，按时间顺序从建炎末年到龙胤二十四年，一本不差，连纸边都对得齐整整。
裴明远在明州经营了二十年，把市舶司从清水衙门变成了连户部都不敢轻易查账的铁桶。
但他不知道经历司角落里有一个从九品老吏，用最笨的方法把他的铁桶钻了一个洞，一个字一个字地誊，一本一本地藏，藏了二十年。
邓经历从柜子里抽出三本册子，放在瘸腿桌上，翻到其中一页，纸页发黄变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
他指着物资调拨单上被反复涂改的硫磺和硝石条目，说盐场停产后按理不应再有物资调拨，但这条目被涂改过三次，每次涂改后数量都在增加。
又翻到巡检记录里被裁掉的几页存根，存根上只剩半截日期和一句“未见异常”的套话，但存根边缘有被裁刀切过的整齐断口。
有人把巡检记录里真正有内容的部分裁掉了，只留下“未见异常”这四个字交差。
最后一次巡检记录裁掉的部分，被裁边缘正好卡在一个日期上，就是纪半瞎地图上第三个墨圈的日期。
赵明远把断笛从怀里摸出来，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他把那几页被涂改的调拨单和被裁掉的巡检存根按时间顺序排在瘸腿桌上，与纪半瞎地图上七个墨圈的日期对照。
硫磺和硝石的数量每一次增加，都正好对应一个墨圈，而每一次被裁掉的巡检记录，都正好发生在墨圈出现之后。
七个墨圈，七次物资增加，七次巡检记录被裁。
这不再是巧合。
邓经历看着桌上那几本泛黄的册子，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袖口轻轻擦着镜片，说他知道自己只是个从九品经历，人微言轻，这些话在肚子里藏了二十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今天他说了，盐田停产是在五年前，但硫磺一直在往里运，没有人需要硫磺，除非地下养了什么东西？
他领朝廷的俸禄，就要守朝廷的规矩，裴明远不守规矩，他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