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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面被一层新雪覆盖着，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渗下来，把雪地照成一片灰白色的微光。那种光不亮，但很匀，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子，然后隔着银子往下看。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旧木梁，木梁表面的漆面已经裂了几道细纹，纹路在微光中像一张缩小的河流图。她看了几息，感觉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温热着，才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有一滴金色的泪痕。泪痕很小，只有一粒米那么大，停在掌纹最深的那条线上。它的颜色介于浅金和暖白之间，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有人把一小块被月光浸过的琥珀碾成了水滴的形状，然后轻轻搁在她掌纹里。她用拇指碰了一下那滴泪痕，触感温润，像是刚被体温捂热的一滴水珠。她的拇指在泪痕边缘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极薄的金色，她把指腹翻过来看了看，金色正在缓慢地变淡，像是正在被皮肤吸收。她没有再碰它，只是把手掌合拢，握了一会儿。握到后来她觉得掌心里的温度慢慢散开了，从掌心往手腕方向走，走到手腕内侧那道纹路的位置就停住了。
她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雪后的鹿岭安静得像一张白纸。树枝上挂着积雪，草叶被雪压弯了腰，空气里有一种清冷的、混着泥土和雪水的味道。她踩进雪地的时候脚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边缘的雪被踩得微微融化，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水光。她沿着那条每天早晨都走的小径往祈福林深处走。小径两侧的祈福树都被雪压弯了枝头，枝桠低垂下来，有几根快要碰到雪面了，她从积雪，积雪落在她肩上，很快融成一小片湿痕。
她走到那棵银白色的树前。
那棵树在雪地里安静地立着，枝干上的积雪被风吹掉了一些，露出银白色带金的树皮。树冠上还挂着几层薄雪，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雪面照成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像是有人在树冠上撒了一层碎金粉。它旁边的金色祈福花还在开着，花瓣上的雪已经被风吹散了，金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那层银光在花瓣边缘流转着，和树皮的银白色光泽相互呼应。
阿椿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树根旁边的泥土。触感和平时一样，凉而润。她把手背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那朵金色祈福花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瓣上的银色纹路今天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纹路从花蕊向外延伸，每一道都清晰可辨，像是被人拿细笔重新描过一遍。她看着那些纹路，没有伸手去碰。
然后她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微震。
那阵微震从地底深处往上走，穿过冻土、穿过树根、穿过石阶缝隙，走到她脚边就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雪面没有松动，脚印还是来时的样子，边缘的轮廓清晰如初。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下。她把目光从脚下收回来，抬起头。
那两朵浅金色的祈福花在她面前轻轻摇曳了一下。
摇曳的幅度很小，和风的方向不同——风是从北面吹来的，但花是在往南面偏。像是它们自己在动，像是花茎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推着花瓣往一个方向偏。然后它们同时向着天空的方向展开，花瓣的边缘开始泛起一层七色的光。那层光从花蕊向外扩散，把整朵花照得通明透亮。光在花瓣上流转着，颜色从浅金到银白，从银白到浅紫，从浅紫到冰蓝，从冰蓝到翠绿，从翠绿到赤金，从赤金回到浅金，一圈一圈地转着。阿椿蹲在那里看着，感觉到那层光正在缓慢地改变着花瓣的质地，从柔嫩的植物纹理变成了一种介于花瓣和薄冰之间的半透明材料，每一片花瓣都能透出光来，光在花瓣内部流动着，像是花瓣本身长出了发光的叶脉。
那层七色光华在花蕊中凝成了一束，然后向天空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