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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环纪元第二百年的春分，白朔把塔底那卷地脉地图从书架中层取了出来。
他取图的时候发现卷轴的边角比上次打开时又软了一些，纸面被潮气浸润过又晾干，留下了一层极淡的浅褐色水痕。他把地图摊开在桌面上，用四块小石头压住四角，然后站在桌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图上的线条他已经很熟悉了——北面丘陵的弧线、四个方向的释放点标记、菱形图的四个顶点、两条对角线交叉的中心点。每一处他都走过至少两遍，有些走了三四遍。他在弧线末端找到之前画的那个圈，圈还在，圈旁边的日期是星环纪元一百九十六年。他拿起炭笔在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圈，两个圈之间隔了大约一指的距离。他在新圈旁边写了今天的日期——星环纪元二百年春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字迹——旧的那个颜色浅了，新的这个浓一些，两个圆圈一前一后排着，像是一对隔了四年才见面的旧脚印。
他把地图重新卷好，用细绳系上。系绳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和之前相同的结——双绕的，拉紧，位置和上一次系绳的痕迹基本重合。他把地图放回书架中层，插回那排卷轴之间的缝隙里。旁边的几卷旧日志和地脉记录都在原位，书脊的排列没有变化，间距均匀。他关上柜门，锁扣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走出塔底。
他经过城墙根儿的时候，看到那四朵花还在开着。浅金色的两朵在老位置上，花瓣边缘的纹路在春分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银白色的那朵比去年又长高了一线，茎秆比去年粗了一圈，叶片边缘的金色纹路从叶根一直延伸到叶尖，没有断过。浅紫色的那朵花瓣边缘的银光比去年更明显了一些，那层银光在阳光下流转着，像是一道被缝进花瓣里的细线。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碰它们。四朵花在晨风中各自摆动着幅度不一的弧度，像是四个站在不同位置的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确认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城。
城墙上十二色光痕稳定地亮着，银白、墨绿、银蓝、火红、暗金、冰蓝、浅金、赤金、七彩、翠绿、冰白、暗紫——十二道颜色沿着城墙的走向依次排列，每一道都亮得饱满而均匀，像是十二个人正在同时举着灯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月华珠的光芒从塔顶倾泻下来，温润而均匀，把主殿的屋檐和广场的石板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白色。星环在天空中缓缓旋转，十二颗守护星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亮着，光弧连接着每一颗星，像一座架在天上的旧桥。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商队正在进入城门，驼铃声从远处传来，和风铃的响声混在一起，在春分的暖风中飘散开去。商队的领头人骑着一匹铁骨马，马背上驮着几口大箱子，箱盖上用麻布盖着，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商队后面跟着几个赶路的旅人，背上背着行囊，脚步不急不慢。城门口的卫兵在两侧站得笔直，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矛尖朝下，是迎接的姿势。
白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回主殿，在桌前坐下。桌面上摆着白霜整理好的当天的第一份报告。报告只有半页纸，上面写着：“南岭竹笋出芽正常。北境冻土解冻如期。东海潮汐稳定。西岭风向回归正常。”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写得规规矩矩，行与行之间的间距均匀。他在报告页边写了一个字——“阅。”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关于城内日常事务的安排，春季清扫的路线分配、学堂新学期的教具预算、纺织工坊新织机的验收日期。他把这几项依次看了一遍，在每一行后面都写了一个“阅”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第三页上只有一行字，是白霜的笔迹，写得比前面两页稍微随意了一些——“今早城门口那支商队是从极北来的，带了三箱冻土样本。商队领队说路上经过北境冻土带的时候，发现有几处融化的地方冒出了新芽。他问要不要留下来给我们看看。”
白朔把这一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在那行字外，春天的日头正在往西偏，把主殿门口的台阶晒成暖白色。远处城墙上的十二色光痕在午后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每一道都还在，每一道都亮得稳稳当当。塔底的月华珠还在缓慢地转着，嗡鸣声低沉而均匀，从城墙的厚度里渗出来，在广场的石板路面上轻轻震颤。商队的驼铃声已经远了，融进了城里的喧嚣中，只剩下风铃偶尔响一声，像是正在替这座城完成一次不需要被记录的日常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