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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了。
叶安安坐在城墙根儿的石阶上,背靠着斑驳的城砖,银白色的长发已经全白了,像月光凝成的瀑布垂在肩上。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都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浅金色的瞳孔里没有老年人常有的浑浊,反而像两汪清泉,倒映着远处海面上正在沉落的夕阳。
她穿着白玥最后织的那件长袍——浅金色的幻光丝,领口绣着十六种兽族的图腾。衣服洗得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袖口有一小块补丁,是白曦用她那双已经不太灵巧的手缝的。补丁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得像毛毛虫,但叶安安穿着它穿了好几年,谁劝都不换。
白澜坐在她旁边,比她稍矮一阶,好让她靠得舒服些。他的银灰色长发也全白了,比她的更白,白得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他的脊背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微微佝偻着,肩膀也比从前窄了一些,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还是像一座山——一道历经风霜却依然安稳的山脊。
他的手里握着她的手。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和交错的青筋,手心里全是多年握剑磨出的老茧,这些年早已变硬变厚,却还是那么暖。
“太阳快落了。”叶安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她的喉咙不如年轻时清亮了,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白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海面。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云层边缘镶着一圈淡紫色的光。海面上的光点碎成千万片,随着浪涛起起伏伏,像撒了一把燃烧的金子。
“嗯。”他说。他的声音也比年轻时低沉了许多,带着岁月打磨后的温厚,但没有一丝浑浊。
城墙上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那是凌霄的风鸣阁,九十九年了,声音还是那么清亮。远处的广场上,几群小崽崽在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叶安安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小崽崽。“那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白澜也看了一会儿。“铁鳞的曾孙。还有琥珀的重孙。那个飞得最高的,是凌穹的孙女。”
叶安安笑了。“时间真快。”
白澜握紧她的手。“嗯。”
城墙根儿的石阶上已经坐了几十年了。从法阵激活后的第三年,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看夕阳开始,这成了他们的习惯。不管多忙,只要天气好,傍晚的时候他们都会来这儿坐一会儿。起初是两个人,后来陆续有人加入——凌霄蹲在城墙上,炎烈靠在城门边,墨曜坐在阴影里,沧溟从海里爬上来坐在礁石上,星澈在城墙上种花的时候会抬头看他们一眼,磐岩的尾巴从城墙另一边伸过来搭在叶安安脚边……再后来,崽崽们长大了,有的搬走了,有的留在城里,偶尔也会来坐坐。但最常来的,还是他们俩。
“白澜。”叶安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
“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白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数那些凸起的青筋。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很久。”
叶安安笑了。“你敷衍我。”
白澜抬头看她,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我说的是真的。你还能活很久。”
叶安安靠在他肩上。“你也是。”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盐味和祈福花的甜香。星澈当年种的那些祈福树,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浅金色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片流动的星河。城墙上十二根图腾柱的兽眼还亮着,银狼、金鹰、赤狮、铁虎、沧鱼、灵鹿、神龙、灵狐、雷豹、寒蟒、玄熊、鳄神——十二双眼睛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十二颗不落的星星。
“白澜。”
“嗯。”
“下辈子,你还找我吗?”
白澜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柔和的金光,皱纹像树的年轮一样刻在脸上,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六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月光下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找。”
“怎么找?”
白澜想了想。“先找一座城。城里有墙,墙上有光。然后坐在城墙根儿等。”
叶安安笑了。“万一我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