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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日头落得极慢。那一线残阳贴着海平线，像一枚被水浸软了的赤玉，似坠非坠，迟迟不肯沉下去。
余晖铺在海面上，随着浪涌一层一层地荡开，又一点一点地收拢，仿佛连光也舍不得就此离开这片滩涂。
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退的时候带走了脚边的细沙，也带走了白日里最后一点暖意。
风里有咸腥气，混着远处渔村飘来的炊烟味，淡淡的，几乎辨不出，却让人觉得这一日的喧嚣终究是散尽了，只剩下一片空旷而温吞的潮声。
浮生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他一身玄色长衣，衣角被海风掀起又落下，落下去的时候，便沾上一层薄薄的湿痕。他并不在意，连看也不看，仍旧稳稳地踏着沙走。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在意这些。潮水漫过来时，他也不避，任那水没到靴边，再慢慢退开。
海风有些凉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却像一截被人立在海边的旧石，风吹不动，浪打不摇，只是安静地占着自己那一块位置。
小唯跟在他半步之后。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裙，裙裾拖在湿沙上，走一步，便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赤着脚——她向来不肯穿鞋，说是踩着沙才觉得踏实，硬邦邦的鞋底一搁，就什么也没有了。她走一走，便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印，看那印子被下一道浪抹平，再走一步，再留一个，如此反复，竟也走出了几分痴气来。潮声在耳边沉沉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推着心口，又像在催她想起些早已放下的事。
“浮生。”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亮亮地落在风里。
“嗯。”他应得极自然，仿佛早知道她要说话。
“你说这海，到底有没有尽头？”
浮生没有回头，只道：“有。走到尽头，便是另一片天。”
小唯歪了歪头，似懂非懂，追了两步，问：“那另一片天里，也有海么？”
“有。”浮生顿了顿，“也有庙，也有人，也有人在那里等着一场雨。”
小唯便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狐狸——事实上她也确实是。她道：“你说话总是这样，明明答了，又像没答。说了海，又扯到雨，倒像天底下的事都绕在一处，分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