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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的风还带着春日暖融融的湿气,那湿气里仿佛融着新翻泥土的清新和远处溪流的微凉,穿过竹篱笆疏朗的缝隙,绕着小小的庭院打了个转,又温柔地拂过廊下新发的藤蔓嫩叶,最后才悠悠然落在石桌那盏刚斟好的粗陶茶碗里,在澄澈的茶汤表面,晃开一圈圈细碎而绵长的涟漪。小唯的指尖还沾着刚才进门时,不经意蹭到门边那盆素心兰花瓣的淡雅香气,她听着彩雀在一旁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地说着这半月来青峰山脚下的种种趣闻,什么山雀打架、松鼠藏果,忍俊不禁地弯起了细细的眼尾,连耳尖那一小撮天生带着的、淡粉色的柔软狐毛,都在午后和煦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着,透出一种全然放松的、暖融融的笑意。
庞朗闲适地靠在旁边的廊柱上,廊柱被岁月磨得温润,他宽厚的背脊倚上去,姿态是全然的自在。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颗刚在溪边捡来的、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的鹅卵石,那石头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令人安心的摩擦声。他偶尔才插上一两句话,声音沉稳,语调平和,却总能把彩雀那跳脱飞扬、天马行空的话头,稳稳当当地接住,甚至巧妙地引向更风趣的细节,惹得一旁的小唯禁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泠悦耳,像檐角风铃被春风轻轻撞响。
这样热热闹闹、毫无隔阂的寒暄与闲谈,对于小唯而言,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来才得以重温的一次了。自当年浮生大人以无上神力平定了寒冰地狱那场旷日持久的内乱,自身灵体也因消耗过巨而暂时消散于天地之间,其后又经历了漫长千年的沉寂苦修与意志凝聚,才终于重获新生。这百年来,他更是一心一意,将那片因动乱而戾气横生、寒毒肆虐了数百年的极寒之地,重新梳理整顿,涤荡污浊,导引归正,直至恢复往昔的秩序与清宁。小唯那颗为此悬了数百年的心,日夜牵挂,惴惴不安,直到此刻,亲眼见到这人间烟火,亲耳听到老友笑谈,才真真切切地落了地,踏踏实实地感到了安稳。也唯有到了这般境地,她才敢,也才能,如此安心地回到这青峰山脚,来寻她这两位惦念了许久、也牵挂了许多年的老朋友,好好地聚上一聚,说说闲话,听听家常。
不知不觉,三人这般围坐着聊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日光在庭院里悄悄挪移了位置。小唯连日赶路,穿越山川云雾,虽不觉得辛苦,但精神上确实也感到了些许久违的慵懒与乏意。细心的彩雀立刻察觉了她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马上停了话头,催着她快去后院的兰花小屋休息——那间清雅的小屋,还是当年庞朗知晓小唯喜静爱洁,特意亲手一点一点整理布置出来的。小屋窗外,他悉心搭了半架花棚,种满了清雅的素心兰,这个时节,正是兰花花期,风轻轻一吹,那幽远沁人的清香便盈满一室,清心宁神,最是适合休憩安眠。
小唯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神,心中暖意流淌,也不多作推辞,温声道了谢,便轻轻提起素白的裙摆,顺着庭院里用各色光滑鹅卵石精心铺就的蜿蜒小路,缓步朝后院走去。裙裾拂过小径两旁开得正热闹的二月兰,那蓝紫色的小花簇拥着,生机勃勃,几片细碎的花瓣被带起,悄然落在了她雪白的衣摆上,像是春日特意为她点缀的、温柔的印记。
这边小唯刚歇下,彩雀就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被一道灵光击中,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伸手就拽住了身旁庞朗的袖子,力道不轻,带着几分急切,声音也扬高了些:“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她顿了顿,脸上漾开怀念又温柔的笑意,继续说道,“小唯当年潜心修行的时候,不是最爱往山脚下那家老店里跑么?她呀,最馋人家店里的那两道招牌菜——春笋酿肉和清炒马兰头。那春笋酿肉,肉馅儿饱满,笋片清脆,汤汁又鲜;马兰头更是只用晨露未干时采下的最嫩尖儿,清炒出来,满口都是山野的清气。咱们后院里不正有现成的么?去菜地里挖点最新鲜的笋和马兰头,我亲自下厨,保管做得比那老店里的还要地道、还要香!”
庞朗听了,脸上立刻绽开温和的笑容,眼里满是赞同与宠溺。他二话不说,利落地放下手里正把玩着的、准备用来铺路的鹅卵石,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便欣然应道:“好,这就去。让她尝尝家里的味道,准保更喜欢。”说着,便转身跟着兴致勃勃的彩雀往后山的小菜园走去。
彩雀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林间跳跃的雀鸟。她似乎高兴极了,忍不住蹦跳了几下,发髻上绑着的那根鹅黄色丝带,随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在午后的微光里划出活泼的弧线,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她嘴里也没闲着,一路走一路絮絮地念叨,心思已经飞到了接下来的安排上:“……光有菜还不够,小唯上次来信,字里行间还念叨呢,说最惦记咱们这儿新收的小米熬出来的粥饭,那股子特别的香气,别处都寻不着。我得给她多焖上一碗金黄喷香的小米饭,让她吃个满足。”
菜园就在后院侧边,用矮矮的竹篱笆松松地围出一片天地。刚翻新过的泥土蓬松湿润,散发出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根茎的腥甜气息,那是生命在春日里蓬勃生长的味道。春笋才冒出头不到半个月,一株株藏在土里或探出尖儿,正是最鲜嫩水灵的时节,用手轻轻一掰,那脆生生的断面仿佛能渗出清甜的汁水来。庞朗挽起袖子,拎起靠在篱笆边的一把小锄头,熟练地在笋边松土,小心地将整颗笋挖出,生怕伤了那白玉般的笋肉。彩雀则蹲在一旁的田垄上,仔细地寻觅着马兰头。那野菜一丛丛生长,叶片圆润,绿意盎然。她手指灵巧地掐下最嫩的尖儿,不一会儿就攒了一小把。目光流转间,她又瞥见旁边石缝里生出的几簇野藠头,葱绿的叶子细长,带着辛辣的清香。她顺手也掐了两把,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笑道:“这个好,带回去切得细细的,和香干丁一拌,淋点麻油,就是一道极清爽开胃的凉菜,正好给小唯换换口味。”
太阳慢悠悠地往西边挪,树影一点点拉长,从菜畦这头挪到那头,厨房里飘出渐渐浓郁的饭香,油爆春笋的香气混着酱焖肉的香气,绕着整个院子转,连停在篱笆上的麻雀都被勾得不肯走,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等到太阳西沉,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的时候,一桌子菜终于摆好了。
彩雀擦了擦手,顺着小路去兰花小屋叫小唯,推开木门的时候就见小唯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旧话本,见她进来才合上书站起来,笑着说:“早就闻到香味了,肚子都快饿扁了。”彩雀笑着挽了她的胳膊往堂屋走,嘴里还不停说都是你爱吃的,今天让庞朗多买了酒,咱们好好喝两杯。
堂屋里已经点了一盏桐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满桌子翠绿嫩红,热气袅袅往上飘,把三个人的脸都映得软乎乎的。
庞朗给小唯和彩雀都倒了一小杯桂花酒,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响,满屋子都是轻松的笑意。小唯夹了一块春笋酿肉放进嘴里,鲜美的肉汁混着春笋的清甜,一下子就勾起了当年的回忆,眼睛都弯了,连连说还是彩雀做的味道最正,比当年店里卖的还要好吃。彩雀笑得眉眼弯弯,不停给小唯夹菜,庞朗坐在旁边给她们添酒,偶尔说两句过往的趣事,说说青峰山这半年来的变化,说说山脚下新开的铺子,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可每一句话都透着说不出的熨帖。多少年来颠沛流离,多少年来刀光剑影,这一刻的安稳团圆,才是最难得的暖意。
酒过三巡,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小唯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看着对面两个人,慢悠悠开口发出了邀请:“彩雀,庞朗,我这次来,除了来看你们,还有个想法。现在浮生已经把寒冰地狱里的事情都理顺了,之前那些乱走的寒毒戾气都被他封在了核心区域,现在只要是受邀请的人,不管是人是妖,都可以自由出入,不会被寒毒侵扰。那地方虽然冷,可雪景美得世间少有,温泉眼那边还常年暖融融的,种了好多罕见的冰花,你们收拾收拾,跟我一块儿去小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彩雀听完一下子就兴奋了,放下筷子拽着小唯的胳膊晃,说早就听小唯说过寒冰地狱的冰莲花,千年开一次,比人间任何花都好看,早就想去看了!庞朗也笑着点头,说正好最近山上也没什么事,能去看看雪景也是好事。夜色慢慢沉下来,桐油灯的光晃着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满屋子都是对接下来行程的期待,还有好久不见的团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