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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把资料往桌上一拢，先打了一记预防针，道：“老郑，丑话我讲在前头，这些证据，加上你今天讲的每一句话，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郑西坡把腰杆一挺，满身的决绝，道：“我负责，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这些资料就是证据，我愿意配合你们调查，绝不反悔！”
顿了顿，恳切一层一层漫上他的眉宇，他又道：“王局长，我只有这一个请求——看在这些证据的份上，给郑胜利从轻发落，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王磊把资料彻底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风厂这盘缠了好几个月的死棋，就在这一刻，被结结实实撕开了口子。
他望向郑西坡，一字一句郑重许诺，道：“老郑，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我们依法办案，绝不冤枉一个好人，郑胜利的案子，法理范围之内，依规从轻处理。”
悬了一整夜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下去了一半。
但王磊低头盯着手里的股东花名册，一个新的疑点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眉心霎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抬眼望向郑西坡，那点疑惑半分不加遮掩，道：“老郑，有个地方，我思来想去对不上——你说柳青青的儿子是陈岩石的私生子，但这个孩子的底细，我查过：既不姓陈，也不随母姓柳，反倒姓周，这个姓，总不至于是凭空掉下来的吧？”
郑西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叹出一口气，眼角的皱纹一道挤着一道，刻满了岁月的沧桑。
那个年月的底色，被他慢慢铺开，道：“王局长，你是年轻人，不知道八十年代的厉害，那个年月，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事，街坊的唾沫能把人淹死，单位里要受处分、要丢工作，一辈子抬不起头，陈岩石那边是什么人物？半点风言风语，都容不得沾身。”
讲到这儿，郑西坡顿了顿，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一件一件从记忆深处翻上来，眉宇间不由自主地带出了几分同情。
他接着往下讲，道：“柳青青怀了孕，匆匆找了个老实本分的乡下男人——姓周，家境平常，没什么心眼，就想着娶个媳妇、安安分分过日子，两个人草草办了婚礼，但那场婚，柳青青从头到尾只是走过场，为的，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安一个合法的名分，孩子生下来，随了周姓；没过多久，她就寻了个由头跟那姓周的离了婚，孩子归她养，这一手，办得滴水不漏，外人只当两口子感情不和，谁也没往陈岩石身上联想过一星半点。”
王磊静静听完，紧锁的眉心一寸一寸舒展开来；他往椅背上一靠，堵在心里的疑团，散了个干净。
陈岩石这老家伙，心思藏得也太深了，这一手手段，实在高明，在王磊的掂量里，这几句评语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
一场临时拼凑的婚姻，就给私生子安上了一个合法身份：既瞒住了所有人，又守得严严实实，这么多年，谁会把一个姓周的外姓孩子，往他陈岩石身上去联想？
到底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同志——做事滴水不漏，这份心思，寻常人比不了，也压根想不到。
王磊重新把目光落到郑西坡身上，道：“老郑，还有一桩事我想不通，陈岩石把这桩事捂得这么严实，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里头是有账可算的：柳青青的儿子周正，今年二十八岁；大风厂改制那年，周正已经八岁。
陈岩石把关系捂得密不透风，按理讲，郑西坡不该知道得这般细致。
郑西坡摇了摇头，道：“陈岩石那边，确实没留过半点蛛丝马迹，但柳青青，是我媳妇的好姐妹——她那个人的城府，说到底没那么深，一来二去，这些事我自然就知道了，她后来跟陈岩石断了来往，有什么事，都是托我转达，日子久了，这里头的事，我想不知道都难。”
王磊听罢，心里透亮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陈岩石后来同柳青青断了联系，细想倒也说得通：为的是保住自己一辈子的名声，也给陈海、给周正，谋一个安稳的未来。
王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话里裹着试探，道：“柳青青托你转达诉求？陈岩石退了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顶着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名头，他还能替柳青青办什么事？”
郑西坡叹了口气，道：“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周正上学的事、分配工作的事，这些，都是陈岩石在暗地里一手安排的。”
之后，王磊又陆续问了些细节，柳青青如今住在哪里、这些年如何同陈岩石往来、改制前后的账目经手——郑西坡来者不拒，一一作了答。
见郑西坡配合到了这个份上，王磊也得给他吃一颗定心丸，为防不必要的变故，这一步棋，必须走。
他收敛心神，把坐姿放缓，郑重其事地再作保证，道：“老郑，你今天主动交代问题、交出关键证据、全程配合调查，这属于重大立功，这些情况，我会如实记录，一并向省厅上报，郑胜利的案子，我们会在法律的范围之内尽量争取从轻处理，给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争取，让他早点回家过年。”
郑西坡听完，悬了一整夜的那颗心，总算结结实实落了地。
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泪光，他朝王磊连连拱手，谢了一遍又一遍，道：“谢谢……谢谢王局长……我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给您作揖了……”
这一步迈出去，出卖的是相交几十年的陈岩石，掀开的是人家藏了半辈子的秘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这一点，郑西坡心里透亮。
但一想到还在看守所里熬着的儿子，他半点后悔都没有，半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