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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九月。
木兰围场。
胤禛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营帐外来回踱步。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大片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袖口的血迹甚至浸透到了里衣。
帐帘紧闭，里面传来太医低声交谈的声音，偶尔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和剪刀剪开衣料的声音。
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想象那枚箭头被取出来时需要用多大的力气。
“四哥。”十三阿哥胤祥快步走近，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十四弟还在里面，你在这儿干耗着也没用。先喝口热的，哪怕垫垫肚子也好。”
胤禛没有接，目光始终钉在帐帘上。
“太医既然还在里面忙活，就说明人还在撑着，”胤祥把茶碗硬塞进他手里，“你要是这时候倒了，等十四弟醒了，谁去守着他？”
胤禛低头看着手里那碗茶，茶水在碗沿微微晃动。他的手还在抖。
营帐另一侧，梁九功垂手站着，面色凝重。他是奉康熙的旨意过来的，皇上心里挂念着这个儿子，自己又不便亲自来守着，便派了最信任的总管太监在这里盯着。
梁九功看了一眼来回踱步的四阿哥，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德妃乌雅氏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发髻微乱，面色铁青。她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立刻动身赶来，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
她目光扫过胤禛身上那件血衣，停了一瞬，冷声道：“你跟我来。”
语气不容拒绝。
胤禛放下茶碗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营帐后面，四周无人。德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如刀。
“说，怎么回事？”
胤禛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围猎时，有人暗箭偷袭。十四弟替我挡了一箭。”
“替你挡箭？”德妃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压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老十四现在躺在里面，是因为你？”
“是。”
德妃盯着他，冷笑一声。
“老十四从小就跟在你身后，四哥长四哥短地叫着。他去哪儿都惦记着你，有好东西第一个想着你。你生病了，他比谁都着急。你被皇上训斥了，他比你还难过。”
“从小到大，他替你挨过多少骂？替你出过多少次头？他把你当亲哥哥，你呢？你把他当过亲弟弟吗？”
“儿子有……”
“你没有！你要是真把他当亲弟弟，就不会让他替你挡箭！他是你亲弟弟，比你小了快十岁，从小就该是你护着他！结果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替你出头，他替你顶罪，他替你挡灾！”
“儿子没有……”
“你让他挡了！”德妃厉声道，“不管是你让他挡的，还是他自己扑上去的。结果就是他躺在里面，箭伤离脊椎不到半寸。再偏一分，他这辈子就别想站起来了。”
胤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这个细节。没有人告诉他伤势具体到了什么程度。
德妃看着他骤然变白的脸色，冷笑了一声：“怎么？你不知道？也是，你一向只管自己，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他？”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
“你是贵妃养大的，眼界高了，瞧不上我们乌雅氏的门楣，我知道。可老十四他是你亲弟弟！他身上流着跟你一样的血！你怎么忍心让他替你挨这一箭？”
“你要是真的在乎他，就不该让他替你死。”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胤禛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想说那一箭不是他让挡的，想说他当时根本来不及反应，想说老十四扑过来的时候他比谁都怕。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无论他怎么解释，结果都只有一个。
老十四躺在里面，箭伤离脊椎不到半寸，而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他看着德妃那双通红的、带着恨意的眼睛，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是儿子的错。”
“你当然有错。”德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抬手擦去，语气里带着疲惫和失望，“你走吧。老十四那里，本宫自会安排人手照顾。不劳你费心了。”
“额娘……”胤禛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恳求，“德妃娘娘……请让儿臣继续照顾十四弟。”
德妃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