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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陈泊安。”
许守拙垂着头。
“是我取下来的。”
陈泊安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师父”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杜成安把笔录推近。
“怎么取的,说清楚。”
许守拙望向桌上的画纸。江水仍是旧时颜色,桥上那个人撑着伞,朝看不见的岸边走。
“松开后面的压条,揭开一部分衬纸。原来的画心,我沿边取下,留下压在框里的纸边。新画心覆上去,再把衬纸和压条复原。”
“裴老爷请你修什么?”
“树根旁边的一处翘边。”
“许你换画了吗?”
许守拙摇头。
厅里没人接话,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声。
谢知衡将那张仿画的边缘轻轻压住。
“新画从哪里来?”
许守拙没有立即回答。
范闻章向前挪了半步:“许师傅,你可想明白了再说。修裱时临时揭下画心,本来也——”
“范掌柜。”
杜成安抬眼。
“问到你时,你再开口。”
范闻章止住脚步,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许守拙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片刻,声音低下去。
“清赏斋送来的。”
“谁交到你手上?”
“郑茂。”
站在门边的郑茂赶紧应声:“我只送纸。掌柜拿布包好了,让我送去,说是裴府修屏风用的,不能折。”
“送到以后,你打开看过?”谢知衡问许守拙。
“看过。”
“里面有没有画?”
“有。就是现在屏上的这一张。”
陈泊安猛地抬起头。
他记得那卷纸。
师父把纸放在高架上,交代他第二天小心抱着,还说裴家的东西贵,碰坏一角,他们半年都白做。
原来不是怕他碰坏。
是怕他展开。
范闻章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没落稳便散了。
“我送过一幅临本,不等于我让他偷画。许师傅怕修坏原画,托我备一幅用来比照,这也犯法?”
谢知衡没有争辩,只将原画与仿画并排放好。
“比照,应当照着原画画。”
他指向桥面。
“你这幅没有撑伞的人。因为你叫人临的是林先生留下的初稿,不是裴府这扇屏风。”
“临稿有什么稀奇?铺子里天天有人临稿。”
“是不稀奇。”
谢知衡收回手,看着他。
“可你昨日来看屏风,说林先生的笔意没错,题款与印也没错,劝裴老爷不必多疑。你临过稿,送过画,偏偏不提第四扇可能用了你的临本。”
范闻章的眼角绷了一下。
“我又不知道他真换了。”
许守拙终于抬头。
“你知道。”
范闻章转脸看他,目光陡然冷下来。
许守拙下意识缩了缩肩。他在范家的铺子接过不少活,往常只要掌柜沉下脸,他便知道该住嘴。
这次,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原画,没有低头。
“你来我铺子时,说第四扇可以单取,题款留着不动,其他几扇也不动,裴老爷平日只看整屏,不会发现。”
“胡说!”
“你还说,原画取下来裹在旧衬纸里,让泊安送去。他年轻,平日又常替你送修好的东西,没人会多问。”
陈泊安的脸渐渐白了。
杜成安放下笔:“给你多少?”
“说成了给十五两。”
“拿了没有?”
“先拿五两。剩下的,说等画出手再给。”
范闻章冷笑:“他现在为了脱罪,多少钱都敢编。”
“那就查。”杜成安说,“谁付的,何时付的,用什么付,都分开问。”
他招手唤来门外差役。
“去清赏斋,将近日修裱支用的账册带来。送画的人、临画的人,各自问话,不许聚在一处商量。”
差役应声而去。
范闻章的笑没了。
裴慎亭一直坐着,此时扶住椅背,慢慢站起来。
裴予宁伸手想扶,他轻轻摆了一下。
老人走到范闻章面前,没有骂,也没有抬高声音。
“你去年要买,我说过不卖。”
范闻章避开了他的眼睛。
“裴老爷,生意上的话……”
“我问的是,你记不记得?”
厅里静下来。
范闻章僵了片刻,点头。
“记得。”
“那你还取。”
裴慎亭说完这句,像是再没有多余的话可问。他转身回到桌前,看着那张被割下的画心。
画找到了。
可那道切口还在。
清赏斋的账册送来时,日头已偏过窗格。
郑茂认出了其中一笔五两的修裱支用。他替掌柜送过银子,许守拙也认了收取的日期。账上写的是“裴屏揭修”,却没有裴府付钱的记录。
另一名差役带回临画人的口供。
范闻章让他照初稿册临第四幅,纸面大小另给过尺寸。画好以后,不题名,不钤印,交给范掌柜即可。
这些事不靠许守拙一个人说,也能一件件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