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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药……不是我带来的。”
钱望舒说完,喉结动了一下。
屋里没人接话。
廊下有书童端着灯经过,光从窗纸上缓缓移开。他盯着那道光,像盼着有人推门进来,替他打断这场问话。
谢知衡把手里的笔放下。
“哪一份药?”
钱望舒回过头。
“什么?”
“顾山长昨日取回的含丸,还是你包袱里这些褐色粉末?”谢知衡指了指桌上分别收好的纸包,“方才问的是你的左手。你却说药不是你带来的。我得问清楚,你指的是什么。”
钱望舒抿住嘴,片刻后才道:“人都吃药死了,你们又查我的袖子,我自然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
“顾山长服药后发病,不等于我们已经查明死因。”
苏见微坐在旁边,将施救郎中的记录翻过一页。
“这粉末是什么,也还没有定论。你若知道来处,照实说,省得我们猜。”
她的语气不重,钱望舒却没有因此松弛下来。
他低头搓了搓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上来回擦着,直到杜成安提醒,他才把手放到膝头。
“我记错了。”他说,“早上没吃那家的饼,是在别处买的。”
“哪里?”
“南街……一个挑担的。”
杜成安看着他:“挑担卖饼的人姓什么?”
钱望舒不作声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抽泣。
许庭兰站在院中,被差役拦着。他已经听说山长死了,却还不知道为何把教习和书商都留在西斋。少年伸长脖子朝屋里望了一眼,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书稿。
钱望舒也看见了。
他很快收回视线。
谢知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卷稿子,随后将桌上的账册合拢。
“杜叔,把钱掌柜今日带进书院的东西逐件清点。账册、书样、包布,各自记录原来的位置。人也另行查验。”
“你们搜我的身?”
钱望舒猛地站了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门边的差役向前半步,他的声音便低了些。
“我不过来结一笔书账。顾山长出了事,我也没走,你们不能因为我记错一顿早饭,就把我当贼。”
“所以只查,不先定罪。”
萧既明终于开口。
他坐在靠窗处,面前的茶早已凉了。
“你的东西,检查前后都列清单,你可以在旁边看。若有与案情无关的私账,不向外传。”
钱望舒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坐回去。
杜成安没有立刻抖开包布,而是先让钱望舒指认。
灰青色布包,四角相系。里面两册账簿,三份书样,还有几张散开的收条。褐色细屑主要留在一道折缝里,先前已经取过少许,余下的仍保持原状。
“这几份书样,是你自己装进去的?”
“是。”
“途中谁碰过?”
“铺里的伙计帮我提上车。到书院,是我自己拿的。”
杜成安逐件取出,交给旁边的书吏记下。
第一份书样是顾惟简的文章。
第二份夹着纸价和刻工工钱。
第三份比前两份薄,封面只写了一个“续”字。
钱望舒忽然伸了伸手。
杜成安抬眼,他的手又停住了。
“那份还没印定。”他说,“里头都是废页。”
谢知衡看向封面的字。
“废页为什么带来?”
“让顾山长看版式。”
杜成安翻开几页。
其中一篇文章,谢知衡方才在沈砚秋带来的稿子里见过。原稿末尾署着许庭兰的名字,这份试印样上,那个位置却空着。
旁边还有一处墨笔批注。
“并入卷末,不另列名。”
钱望舒立刻道:“这事沈教习知道!我跟他说过,篇幅不够,先排出来再议署名。不是我一个人做主。”
“这句话也记上。”谢知衡说。
钱望舒本来还要解释,见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有些无措。
杜成安将书样放平,准备检查夹页。
忽然,一样东西从靠近书脊的位置落下来。
没有滚远。
它被一小片薄纸裹着,落在桌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钱望舒的脸色变了。
杜成安停住手,没去拆,先问:“是什么?”
钱望舒盯着纸包。
“我……不知道。”
苏见微起身走过去,用细竹片慢慢挑开纸角。
里面是一丸药。
褐色,近圆,表面留着一道浅浅的合模痕。
谢知衡没有碰它。
他先看纸,再看钱望舒。
纸片有四道向内折起的边,包住药丸的那一面,沾着少许碎屑。折口没有系线,却压得很实,外侧还能看见一截试印过的字。
不是一粒药偶然滚进账册的样子。
屋里安静下来。
苏见微让书吏记下药丸发现的位置,又取来一只空净的小碟,将药和纸分别放好。
“这是你的?”
钱望舒嘴角颤了颤。
“兴许是铺里伙计放进去的。”
“哪位伙计?”
“得回去问。”
“你每日让伙计替你包药?”
“偶尔。”
苏见微没有再问,转身请济春堂掌柜进来。
老掌柜一直在隔间候着,进门后先看了看小碟,神情有些困惑。
“请您看外形。”谢知衡道,“别尝,也先不拆。这丸药,与您铺中做的含丸是否相似?”
掌柜俯下身,扶着桌沿看了片刻。
“像。大小、颜色都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只凭外头,不能说一定出自我的铺子。街上也有别家做这种药。”
谢知衡点头。
“能否再看它的模痕?”
掌柜按他的指引换了个方向。
这一次,他看得久了些。
“这一处小凸点,倒像旧模子上的缺口。”
苏见微取来昨日留下的两丸旧药,隔着各自的净纸,摆在旁边供他比看。
老掌柜指着边缘:“位置相近。新模子没有这个。旧的用久了,边上伤过一处。”
“仍只能说像?”谢知衡问。
“是。要论药料,还得分开查。不能看见一个小点,就认死了。”
钱望舒似乎抓住了这句话。
“听见没有?连做药的人都不能认,你们凭什么——”
“没人说这就是毒药。”
谢知衡打断他。
“现在要弄清楚的,是它为什么在你的书样里。”
钱望舒的声音停了。
门外的沈砚秋被叫进来时,先看见桌上的试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