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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他携带的旧物中,还有一枚磨损的铜印,刻的是入狱前在米行用的小号。
卢成被押回京时,天已擦黑。
他穿着厚实的棉袍,脚上是新鞋,腰间原有的钱袋已经登记收存。
钱氏与丈夫卢顺站在廊下。
两人都没有被允许近前,只隔着几步认人。
卢顺看清那张脸,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差役伸手拦住。
他便站在那里,嘴唇不停地抖。
“阿成?”
卢成抬起头。
方才在车中还维持着的镇定,终于碎了。
他张了张口。
“哥。”
卢顺伸出手,似乎想像从前那样拍一拍弟弟的肩。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身侧。
“你活着。”
卢成低下头。
钱氏站在丈夫身后,先看弟弟的棉袍,又看那双新鞋。
她张开嘴,却没能说出话。
两年前卖掉的田,丈夫卸货磨坏的肩,还有那七次没有结果的领尸,在这一刻都挤到了面前。
卢顺问:“为什么不给家里来封信?”
“他们不许。”
“谁不许?”
卢成不答。
卢顺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方才更低。
“是谁拦着你,说一句活着?”
卢成的眼眶红了。
可是没有眼泪落下来。
谢知衡看着兄弟二人,让差役先将卢成带进询问房。
卢顺没有阻拦。
门合上以后,他望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钱氏上前扶他时,他才慢慢坐到廊边。
“你弟弟回来了。”她轻声说。
卢顺低下头,看着自己长满厚茧的手。
“我知道。”
过了许久,他又说:“可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卢成承认自己花钱买命。
银子不来自兄嫂卖田所得。
入狱前,他已经托人藏下一笔钱,由一名旧相识代为出面。
梁敬收下其中一部分,替他改了交付文书。假路引、保人、出城车辆,也分别有人收钱办理。
谢知衡将这些人名逐一记下。
随后,问起米行纵火案。
卢成不再像见兄长时那样低头。
“那案子判重了。”
“哪里判重?”
“火是我放的,可我没想烧死人。我只是想烧账。”
萧既明翻开原卷。
“三名死者所在的后屋,门从外面插住了。”
卢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们会醒。”
“门是谁插的?”
他沉默了。
书吏等着,笔尖悬在纸上。
过了很久,卢成才道:“我。”
屋里没有人再问他是否后悔。
那三个名字被重新念了一遍。
米行东家,账房学徒,后院守夜的老仆。
原卷中各有死者身份、亲属陈述与现场勘验,不能因为梁敬伪造了处决,就连原案也一概抹去。
该复核的仍要复核。
但卢成亲口承认的事实,也一条不少地记了下来。
询问结束时,他忽然抬头。
“我哥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早死了?”
谢知衡看着他。
“他们来领过七次尸。”
卢成的脸一下白了。
“我不知道。”
谢知衡收起笔录。
“这句话,可以写。可你知道他们还在世,也知道自己能写字。”
门开后,差役将卢成带走。
他往廊下望了一眼。
兄嫂已经离开了。
只有他们坐过的长凳还在,凳边放着一只用旧的草鞋。
那是卢顺方才弯腰整理裤脚时,从包里掉出的。
差役捡起,叫人追送出去。
卢成的目光一直跟着那只鞋,直到看不见。
夜深,梁敬再次被提来。
这一次,桌上放着两份新口供。
一份来自活着的卢成。
另一份,来自当年七次求领尸身的卢顺。
“无人认领。”萧既明将领尸簿翻到那一页,“你记得他们吗?”
梁敬看着卢顺的名字,半晌没有开口。
“那男人来得勤,我怕他闹起来……”
话到这里,他自己停住了。
谢知衡将邵问渠留下的草记放在旁边。
“你有活人要送走,有尸身要交差,也有家属一趟趟来认。”
“所以,你把能认出人的地方留下,把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遮起来,再让文书替你说已经验过。”
梁敬垂下头。
卢成已经找到。
假路引和收银经过,也有了核对的方向。
但另一个问题还在。
谢知衡把当年记着卢成名字的那张交尸单推过去。
“现在说说,棺材里的人是谁。”
梁敬盯着纸,声音几乎听不清。
“不知道姓名。”
谢知衡没有接受这个回答。
“从哪里来的?”
“南城义舍。”
“谁挑的?”
梁敬闭了闭眼。
“我去看过。”
“去的时候,人活着吗?”
灯下,那双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许久以后,梁敬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