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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城头,风很大。
孙烈站在城楼上,双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处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眼睛里没有泪,但这时候他心里痛苦极了。
亲眼看着一教之主,不分敌我屠杀教众,又看到跟了很多年的教主被人杀死,这种滋味难以言喻。
身后站着几个校尉,没人敢说话。
三万守城的新兵已经全部上了城墙,弓箭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但没有人知道该防谁——防朝廷追兵?还是防那些溃逃回来的自己人?
远处,溃兵如同潮水般涌来。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右翼方向的溃兵。三五成群地沿着官道往回跑。
有人丢了兵器,有人连甲胄都脱了,赤着脚跑,像是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
孙烈认出那是徐虎的右翼人马,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徐虎还活着。
没过多久,左翼方向的溃兵也出现了。人数比右翼多一些,阵型也稍微整齐一点,但同样士气崩溃,不少人连旗子都扔了。
铁浮屠骑在马上,铁青着脸,带着残兵往定安城方向撤。他身后跟着霍安和韩崇,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至少还活着。
中军方向,迟迟没有人出现。
孙烈等了很久,等到右翼和左翼的溃兵都陆续撤回城下,中军方向依然没有大规模动静。五万人出去,陆陆续续逃回来的不多。
他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他沉默了很久。
斥候说,中军完了。秦厉死了。张元镇那一击,不分敌我,将中军连同朝廷的主力一起吞没。
五万人,活下来的不到八千,还都是因为站在阵线边缘才侥幸逃生。秦厉站在最前面,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死气吞没,尸骨无存。
孙烈听完报告,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城外那片空旷的原野,沉默了很久。
他和秦厉共事十几年,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眼看着一个认识十几年的人就这么没了,心里还是堵得慌。
城门口,溃兵正在陆续进城。
徐虎带着四千残兵,是第一批回到城下的。他的亲兵队损失过半,自己也受了点轻伤,但总体还算完整。他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孙烈。
“师傅。”
徐虎走上城楼,站在孙烈旁边,声音沙哑,“右翼我只带回来四千,其他方向怎么样,中军呢?”
孙烈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片战场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中军没了。秦厉死了。五万人,回来不到八千。”
徐虎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他虽然早有预料,毕竟,张教主动手的地方主要集中在中军,连秦历都没活下来,这是他没想到的。
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五万人,说没就没了。秦厉,那个在定安城和他短暂交过手的老牌真气境,就这么死了。
孙烈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教主死了。我看到他落下来了。”
徐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也看到了。从张元镇被金滚一剑斩落,到尸体砸在战场上,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他不需要孙烈告诉他,他亲眼所见。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孙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跟了他三十年。”
徐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练脏后期的传教头目。那时候教里只有几百人。”
孙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后来教里人多了,有钱了,有地盘了。他开始变了一个人。不再跟我们喝酒吃肉,不再跟我们一起睡破庙。他开始讲究排场,讲究规矩,讲究上下尊卑。”
“我以为那是当了教主该有的样子。现在想想,他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以前没有机会显露出来。”
徐虎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烈转过头,看着徐虎,那双锐利的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他死了,我本来应该难过。但我现在一点都不难过。我只觉得松了口气。”
徐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也是。”
孙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是啊,我们都松了口气。他活着,我们估计都得死。他死了,我们还能活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闻香教完了。没有真元境坐镇,朝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用不了多久,赵崇山就会从新带着大军兵临城下。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