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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二皇子府。
三个月的闭门思过期满了。朱漆大门从里面推开的那一瞬,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萧景珩站在门槛上,宝蓝色锦袍,白玉带,脸上的笑容温润如初。三个月没有出门,他的气色比从前还好了一些——皮肤白了一层,下颌的线条圆润了一些,看上去像一个养尊处优的闲散王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柳青死了,柳如烟流放了,韩彰被皇城司盯上了。但这一切都跟他无关。至少看上去跟他无关。
他先去御书房谢恩。
从二皇子府到皇宫,穿过朱雀街,穿过承天门,穿过长长的宫廊。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把汉白玉台阶照得刺眼。他走在宫廊里,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跟三个月前上朝时一模一样。路过的太监和宫女看见他,低头行礼。他点头回应,笑容温润。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太监通报之后,他推门进去。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奏折,正在批朱。他跪下去,额头贴着金砖。金砖被六月的暑气焐得微微发烫。他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没有缩,稳稳地贴着。
“儿臣知错,儿臣悔过。请父皇责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御书房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诚恳的,沉痛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像一个人在悔过的时候强忍着眼泪,但眼泪还是从声音里漏了一点出来。
皇帝放下朱笔,看着他。看了很久。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朱笔搁在笔架上的声响。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平平的。“三个月了。朕看你的折子,知道你在府里读书、写字、修身养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萧景珩站起来。他的眼眶微红,不知道是刚才跪的时候额头贴金砖太热蒸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御案边沿上。“儿臣在府里把《论语》又读了一遍。‘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儿臣从前求诸人太多,求诸己太少。今后一定改。”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萧景珩跪安,退了出去。他的步子很轻,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从御书房出来,他站在宫廊下,看着六月的阳光。宫廊两侧是红色的柱子,阳光从柱子间斜照进来,把廊道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张脸在阳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嘴角的笑容还在,温润的,恰到好处的,像刻在脸上的。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温的。是冷的。冷得像一口深井,井水很深,看不见底,但手伸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凉。
韩彰在宫门外等他。
玄色暗纹锦袍,犀角带。他站在承天门外的那棵老槐树底下。六月的槐树开满了白花,一簇一簇的,沉甸甸地垂下来,把阳光筛成细细碎碎的光点。韩彰站在光点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见萧景珩从承天门走出来,他迎上去。两个人并肩走下汉白玉台阶,步子不快不慢,像两个刚散朝的官员在闲聊。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韩彰把头偏了一下,压低声音。
“景珩,镇国公那边,都安排好了。”
萧景珩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朱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上。“不急。”
韩彰看着他。
“让他再等等。”萧景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六月的风拂过槐树的枝叶。“等秋凉。”
韩彰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走,穿过朱雀街,拐进二皇子府所在的巷子。六月的槐花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走过的青砖地上,白花花的,铺了一路。萧景珩走在前面,宝蓝色锦袍在六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幽暗的光。他的手拢在袖子里,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一节一节地收拢,像一个人在攥一个看不见的拳头。三个月。他在二皇子府的书房里坐了三个月,每天读《论语》,每天写字,每天让府里的人觉得他在修身养性。三个月里他只见了韩彰一个人。三个月里他只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镇国公的,措辞极尽谦卑,落款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一只乌鸦。乌鸦是镇国公的记号。三十年前,镇国公在边关养了一支私兵,兵符上刻的就是乌鸦。这件事,整个京城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是其中一个。
巷子深处,二皇子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房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他把缰绳递给门房,迈过门槛。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宝蓝色锦袍的下摆被六月的风卷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站在门槛上,看着书房里那张紫檀书案,看着书案上那摞没有批完的奏折抄本,看着书案后面那幅字——那幅字是他被罚闭门思过的第一天挂上去的,上面写着一个“忍”字。字写得不算好,但笔锋很硬,每一笔都收得极紧。他看了很久。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书房,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