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谢云舒的发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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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舒回府的路上,天上落着细密的雨丝。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从茶楼出来时被淋了一路。推开谢府大门的时候,肩膀上湿了一片,她拍了拍,径直往父亲的书房走去。她前天跟谢文渊借了一本诗集——宋刻本的《李义山集》,父亲答应借给她看三天,今天是第三天,得还了。不还,下次就借不出来了。

谢文渊不在书房。门房说老爷去了户部衙门,申时才能回来。谢云舒说“我自己进去放书”,推开门走了进去。谢文渊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经史子集、奏折抄本、各地舆图、历年账册,分门别类地码着,每一层架子上都贴着标签。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找到“集部”那一栏,《李义山集》不在——大概是被谢文渊带走了。她踮起脚往上翻了两层,还是没有。又翻了第三层,手指在书脊上划过的时候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不是书。是叠在几本书后面的信函。

她本来不该看的。她只是想把那摞信函挪开,看看角处露出了半个字——镇。她把信函抽了出来。信封没有封口,折口处压着半截红泥印,印文模糊了,但能隐约看出“镇国公”三个字的轮廓。她把信函抽出来,展开。

信是镇国公写给谢文渊的。日期是一个多月前,三月初。内容很隐晦——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我要对付沈家”,也没有直白地说“你给我查这几个人”。但谢云舒看懂了。她看信的时候有一个习惯,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脑子里把所有信息拆开、重组、再拼在一起。这封信里,镇国公用了很多“贤弟”“拜托”“有劳”之类的客套话,但客套话的夹缝里藏着别的东西。

“贤弟在户部多年,各地官员的底册,想必清楚。沈家旧部散落各处,昔年随沈烈山征战者,不下数十人。贤弟若能代为留意,将其中健在者列一详单——籍贯、住址、家眷、生计——日后朝廷用人,也好有个考量。”落款是镇国公的私印,旁边附了一张单子。单子上列着六个名字——李铁柱、老周、老马、老赵,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他们在边关时的职位、退伍之后的去向、家眷的情况。李铁柱后面写的是“回乡务农,有一妻一子,住青州府城南”。老周后面写的是“流落京城,现于沈家为仆”。老马后面写着“回乡种地,独居”。老赵后面写着“现任兵部闲职,正七品”。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段话。每一段话的末尾,都有一个小圈。圈是朱笔画的,不是谢文渊的笔迹。她看过父亲批公文的朱笔圈点,笔画圆润,力道均匀。这个圈画得很紧,朱砂在圈底积了一点暗红色的沉淀,像一滴干了的血。谢云舒看完信,没有放回去。她把信函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然后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论语》,走出书房,关上门。

她回到自己的闺房,铺开纸,研墨,把信函的内容抄了一遍。一个字都没落。抄完之后她把信函放回袖子里,再悄悄回到书房,塞回书架。下午她把抄件送到了沈家。

沈清宁蹲在桃树底下,手里的米撒了一半。谢云舒没有绕弯子,把抄件递给她。“我在我爹书房翻到的。镇国公写的。他在查你爷爷的旧部。”

沈清宁展开抄件,一行一行地看。李铁柱、老周、老马、老赵——每一个名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他们在边关时的职位、退伍之后的去向、家眷情况。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停在“老周”的名字后面——“流落京城,现于沈家为仆”四个字上。老周。那个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眉毛上沾着霜的老周。那个每天替她跑腿送信、替爷爷联络旧部、替沈家守着前门后门的老周。镇国公连他在沈家当仆人都知道。镇国公查的不是这六个人。镇国公查的是这六个人跟沈家的关系。

“他查了多久了?”她的声音很平。

“信上落款是三月初。但他既然能列这么详细的单子,说明查的时间比三月初更早。也许从去年就开始查了。”谢云舒蹲在她旁边,鹅黄色的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清宁,镇国公查你爷爷的旧部,是要做什么?”

沈清宁把抄件折好,收进袖子里。她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水。“镇国公要动手了。他动不了爷爷,动不了我爹,动不了我哥。他就从爷爷的旧部下手。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摸清楚,然后一个一个对付。收买的收买,威胁的威胁,打压的打压。把爷爷的旧部从底下抽走,沈家就成了空中楼阁。他想得倒是周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屑。大黑踱过来啄了一粒,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鸡笼里的三只鸡——大黑、花花、小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两块兔子玉佩,又摸到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刀鞘上的“安”字被她的掌心焐得微微发烫。

“我去找爷爷。”

谢云舒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往厅堂走去。四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桃树叶子和青色的小桃子吹得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