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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三,二皇子府的书房。
柳如烟是从侧门进去的。藕荷色的褙子换成了不显眼的灰蓝色布裙,翡翠簪子换成了素银簪子,脸上没有脂粉,眼下的青黑没有遮——不是不想遮,是好几天没睡着了。从沈家回来之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燕无归从她身边走过去说“走开”的样子。玄色常服,镇远侯的金印垂在腰间,目光平平的,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她准备了那么久的诗,练了那么久的笑,量了那么久的距离和深浅,他一个字就打发了。还有萧景琰,他端着茶盏看着她,目光平平的,说“你是谁”,说“不认识”。他在芙蓉园文会上听过她弹《高山流水》,在茶会上喝过她亲手斟的龙井,在慈善堂施粥的时候她的名字传遍了半个京城。他说“不认识”。
她站在二皇子府的书房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说给萧景珩听。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账目。说到萧景琰端着茶盏说“不认识”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说到燕无归从她身边走过去说“走开”的时候,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面,宝蓝色的锦袍,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他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三月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点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柳如烟,本宫给过你机会。慈善堂施粥,你被沈清宁当成了免费的吆喝。芙蓉园诗会,你被她当众将了一军。东大街假装崴脚,燕无归说你的脚没扭。本宫让你去动谢云舒,你到现在连谢云舒的边都没摸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你告诉本宫,你还剩什么。”
柳如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还剩一条命。还有一股子狠劲。”萧景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量比萧景琰矮一些,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影子还是把她整个人笼住了。“沈清宁狠不起来,你狠得起来。这是你唯一比她强的地方。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柳如烟抬起头。“殿下请说。”
“三月二十五,大朝会。沈明远会去,沈惊澜会去,燕无归会去,萧景琰也会去。”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朝会上,会有人刺杀沈明远。”
柳如烟的呼吸停了一瞬。“刺杀——在奉天殿?”
“不在奉天殿。在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散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沈明远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刺客混在殿外的侍卫里,离他不过十步。一支弩箭,从袖中射出,十步之内,避无可避。”萧景珩的声音平平的,像在描述一场已经发生过的战役。“刺客会被当场拿下。他会招认——他是太子的人。太子忌惮沈明远功高震主,指使刺客在散朝时将其射杀。人证、物证、供词,一应俱全。”
柳如烟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太子的人——不是太子的人。是二皇子的人,嫁祸给太子。沈明远一死,沈家就垮了。沈烈山老了,沈惊澜只有从三品,在朝中根基尚浅。萧景琰和燕无归会追查,但刺客已经招认了,供词指向东宫,追查下去就是太子党与沈家旧部的相互撕咬。二皇子坐在岸上,看两条船互相撞沉。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萧景珩看着她。“刺客是你的远房表哥。柳家收养的孤儿,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对你死心塌地。他欠你一条命。你让他去死,他不会问为什么。”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柳家收养的孤儿——柳青。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帮她抄过书,替她挨过罚。她进京的时候他跟着来了,在二皇子府当了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她很久没见过他了,她以为他只是被派了寻常的差事。现在她知道了,他从头到尾都是二皇子的人。不是她的表哥,是二皇子安插在她身边的一颗棋。
“事成之后,他会被当场格杀。死无对证。供词是他活着的时候招的,人死了,供词就是铁证。”萧景珩的声音平平的。“柳如烟,本宫养了你这么久,该你报答了。”
柳如烟站在书房里,三月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灰蓝色的布裙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一动不动。她想了很久——想起萧景琰端着茶盏说“不认识”,想起燕无归从她身边走过去说“走开”,想起沈清宁蹲在桃树底下喂鸡的样子。大黑、花花、小黄挤在一起抢食,沈清宁蹲在那里一粒一粒地撒米,好像天塌下来都跟她无关。她恨那个样子。
“我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喉咙里。“这次,一定要让沈家翻不了身。”
萧景珩点了点头。“你去做。本宫在朝中配合你。”
柳如烟退出去了。灰蓝色的背影穿过廊下的阴影,融进了三月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