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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年味还没散尽，城南柳宅的灯笼还挂着，红绸被雪打湿了，褪成一种灰败的粉。
柳如烟站在上房窗下，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从“锦绣云华”门口的泔水桶旁边捡来的——春杏蹲在巷子口守了三天，从一个伙计手里买通了消息。纸上记的是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的销货数目。桂花糕，三千两百盒。枣泥酥，两千八百盒。核桃酪，一千九百碗。松子糖、云片糕全部卖空，正月里的订单排到了二月。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云昭的笔迹——“较上年同期，增两成。”
柳如烟把纸撕碎了。不是撕，是一点一点地扯，扯成细密的碎片，像扯一个人的头发。碎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她裙摆上，落在她鞋面上。她低着头看着那些碎片，肩膀开始发抖。从肩胛开始，蔓延到脊背，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指尖。整个人像一面被敲裂了的铜钟，嗡嗡地震着，停不下来。
“沈清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茶壶、茶盏、茶叶罐。她拿起茶壶摔在地上，碎了。拿起茶盏摔在地上，碎了。拿起茶叶罐摔在地上，也碎了。瓷片溅开来碰到门槛弹回来，在地面上打着旋。春杏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不敢抬头。碎瓷从她膝盖旁边滑过去，她缩了一下又死死定住。
柳如烟拿起最后一只茶盏——不是青花的，是白瓷的，杯壁上画着一枝柳条，是她从江南带来的，用了很多年。她把茶盏举到眼前，柳条的每一片叶子她都认得。然后她松了手。白瓷茶盏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柳条断了，叶子散了一地。
春杏的额头又贴紧了一寸。“小姐——”
“她利用我。”柳如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又轻又飘。“锦绣云华的生意涨了两成。那些客人，都是冲着我的名声来的。我把自己攒了那么久的名声一句一句地送给了沈家。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我演。我演得越卖力，她赚得越多。她连谢都不说一声。”
春杏不敢接话。柳如烟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瓷——青花的，白瓷的，碎在一起分不清了。她跨过碎瓷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眼眶没有红，眼泪没有掉，但眼睛里全是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仁周围，像裂开的瓷纹。她对着铜镜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从妆台上拿起那支翡翠簪子插进发髻里，正了正。又打开脂粉盒子蘸了一点胭脂点在唇上，抿开。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修复一件被摔碎了的瓷器。
“春杏，去备车。我要去二皇子府。”
春杏抬起头。“小姐，这个时候——”
“让你去就去。”
春杏爬起来小跑着出去了。柳如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到妆台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封信。信是二皇子写来的，落款是腊月二十六——“事已至此，暂勿轻动。待时机成熟，本宫自有安排。”她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迈过门槛。
二皇子府的书房里，萧景珩坐在书案后面。正月里他还穿着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柳如烟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封信，见她进来把信翻过来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