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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晨光。桃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洒在地上。大黑蹲在墙角打瞌睡,花花和小黄挤在它旁边,三只鸡挤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山包。
沈清宁蹲在桃树底下,手里抓着一把米,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着。
“清宁。”
谢云舒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蹲在沈清宁旁边,手里也抓着一把米。但她不撒,她只是抓着,像抓着一把沙漏里的沙子,等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她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来沈家,脸上总挂着那种“有好戏看了”的兴奋劲儿,像一只闻到了鱼味的猫。今天她没有。今天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也没有。她看着大黑,但目光穿过了大黑,落在更远的地方。
“原书剧情已经彻底崩了。”她说。
沈清宁的手停了一下。米从指缝里漏下去,大黑踱过来啄了一粒。
“萧景琰不鸟柳如烟。”谢云舒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账本。“芙蓉园文会上,她写‘愿我如星君如月’,萧景琰说‘你想多了’。她写《咏鸡》,萧景琰说‘哦’。她送了那么多次秋波,他接都不接。原书里他对柳如烟一见钟情,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此再也移不开。现在他的目光移得很开——移到你身上了。”
沈清宁的耳朵热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把米又撒出去一把。花花抢了一粒,小黄挤过来,叽叽咕咕地吵成一团。
“燕无归也不鸟她。”谢云舒继续说,“她送辣酱,燕无归说‘不认识’。她假装崴脚,燕无归说‘你的脚没扭’。原书里燕无归是反派,是柳如烟要感化的对象。柳如烟用温柔、用体贴、用‘边关的味道’一点一点融化他。现在她连他的边都摸不到。他的边——”她停了一下。“他的边在你这里。”
沈清宁的手指蜷了一下。米粒硌着掌心,微微的疼。她想起燕无归站在醉仙居后门的巷子里,把辣酱推回去,说“不认识”。她想起燕无归蹲在柳如烟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脚踝,说“你的脚没扭”。她想起他策马经过茶馆楼下时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平复。
“顾清辞压根没跟她说过话。”谢云舒把手里那把米慢慢撒出去,撒成一个细细的弧线。“原书里顾清辞是白月光,是柳如烟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他为她写下‘此生非卿不娶’,为她远走边关,为她终身不娶。现在顾清辞在书院里教书,每天批文章批到半夜,连柳如烟是谁都不知道。他的白月光——”她又停了一下。“他的白月光是谁,你比我清楚。”
沈清宁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米粒。米粒零零散散地铺在青砖上,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白玉。大黑一粒一粒地啄着,不慌不忙,像在数。顾清辞。她想起顾清辞送的那方端砚,想起他站在沈家门口时温润的笑容,想起他说“沈师妹,你的文章有灵气”时眼睛里的光。她使劲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谢云舒把手里剩下的米全撒了。米粒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像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雨。三只鸡挤过来,叽叽咕咕地抢成一团。谢云舒拍了拍手上的米屑,转过头看着沈清宁。
“柳如烟以为自己是女主。她从穿进来的第一天就以为自己是女主。她按原书的剧本走,一句台词都不改,一个情节都不落。写‘愿我如星君如月’,做辣酱,假装崴脚。她把原书当成剧本,把自己当成女主角,把萧景琰、燕无归、顾清辞当成她必须攻略的角色。”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她不知道,剧情在她穿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崩了。不是崩了一点点,是彻底崩了。萧景琰不看她,燕无归不理她,顾清辞不知道她是谁。她以为自己是女主角,其实她早就不是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黑吃饱了,踱回墙角,蹲下来,把头埋进翅膀里。花花和小黄还在抢最后几粒米,抢得羽毛都炸开了。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沈清宁的手背上画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沈清宁开口了。“那谁才是女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穿过桃树的叶子。谢云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大黑把头从翅膀里伸出来,歪着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缩回去了。久到花花和小黄抢完了最后一粒米,挤在一起睡着了。
“你啊。”谢云舒说。
两个字。很轻。很稳。沈清宁愣住了。她愣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谢云舒那种压不住的笑,也不是柳如烟那种对着镜子练过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笑,像茶水表面那层细细的波纹,一晃就平了。
“别闹。我是炮灰。”
“你见过炮灰被七皇子和少年将军同时追求的吗?”谢云舒的声音高了一度。
沈清宁说不出话来。
“你见过炮灰让原书女主连吃三次闭门羹的吗?芙蓉园一次,醉仙居一次,东大街一次。每一次她都准备得那么充分,每一次她都输得那么彻底。不是输给运气,不是输给巧合,是输给你。”
沈清宁的手指蜷进了掌心里。“我没有跟她比。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你就赢了。”谢云舒说,“这才是最狠的。她费尽心机,你蹲在桃树底下喂鸡。她写‘愿我如星君如月’,你说‘我只会喂鸡’。她练了千百遍的崴脚,你连看都没看。但她就是赢不了你。”
沈清宁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指尖上沾着米屑,一粒一粒的,像小小的白玉碎屑。她把米屑搓掉,看着它们落在地上。她的心声在脑子里嗡嗡地响着——我是女主?不对。原书里的女主是柳如烟。原书赋予了她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被爱。我只是一个炮灰。一个连名字都没出现几次的炮灰。但萧景琰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燕无归看我的时候,会停下来。顾清辞看我的时候,说我的文章有灵气。他们看柳如烟的时候,一个说“你想多了”,一个说“不认识”,一个压根没看过。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快到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谢云舒的声音又响起来。“柳如烟现在肯定在怀疑你也是穿的。”
沈清宁抬起头。
“东大街那天,燕无归看她的那一眼,和看你的那一眼,差别太大了。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她看出来了,燕无归心里装的人是你。萧景琰心里装的人也是你。她费尽心机都拿不到的东西,你蹲在桃树底下喂鸡就拿到了。她一定会查你。”
“让她查。”沈清宁说。她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水。“查不出什么。”
“你就不怕她查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