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酒楼交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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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以为,他淡淡道,能让百姓得实惠的本事,无论是算账,还是作诗,都值得,叫人正眼看一看。

那周清客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他没料到,杨云不接他公主年幼的话头,反倒反手,把,抬到了跟一般高的位置。

他正要再辩,杨云却没给他机会。

先生方才说,诗词讲究家学渊源。杨云微微一笑,那笑里,机锋微露,这话,云某,也认一半。

书香门第,子弟自然熏陶得多。杨云道,可先生莫忘了——这天下最好的诗,三百篇里,头一首,写的是什么?

他环视了一眼,满堂名士。

写的,是寻常人家,男女的情思。杨云缓缓道,并非出自,什么高门大户。

可见诗的根子,他的声音清朗,不在门第高低,在人心真假。

拿年纪小看人,拿门第压人——杨云看着那周清客,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对方,额角微微见汗,这怕是,恰恰,落了下乘。也辜负了,璎小娘子那一句。

一席话,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没有引半句惊世骇俗的诗,只凭着堂堂正正的道理,便将那几句明嘲暗讽,一一,化解开来。

厅中,有几个名士,眼里露出赞赏之色,微微颔首。

那个白须的老名士,更是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看杨云的目光,与先前,大不一样。

周清客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话来。

他讪讪地,拱了拱手,退回了座中。

方才角落里那位说诗少了活气的文士,听到杨云这一番人心真假的话,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那个抱着孩子、神色平静的年轻国公,眼里,浮起一丝惊异。

此人……他在心里,缓缓道,不简单。

他原以为,杨云不过是仗着几样新奇物件、一时得宠的幸臣。

可这一番话,引的是诗经,守的是正理,既不谄媚,也不张狂,胸襟见识,竟把厅中这许多名士,都比了下去。

难怪,那文士若有所思,他能在这满朝风雨里,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默默,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那帮闲文士,也早缩到了一旁,不敢再吱声。

杨云却没有半分得色。

他知道,今日这一番口舌,赢的,不过是半点气场。

真正的胜负,还在十日后,那个三岁娃娃,奶声奶气的诗里。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厅中的崔璎,忽然,动了。

她端端正正,朝着杨云,也朝着他膝上的兕子,缓步,走了过来。

满堂的目光,再一次,聚住。

崔璎走到近前,停下,先向杨云,敛衽行礼。

国公方才那一番话,她抬起眼,声音清清脆脆,诗之根子,在人心真假——璎,受教了。

杨云微微颔首:小娘子不必多礼。

崔璎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在了兕子身上。

一个八岁,一个三岁。

一个端庄,一个稚气。

两道目光,在那一处,头一回,碰在了一起。

崔璎望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却被满城传得神乎其神的小公主,心里那点好胜,又悄悄,涌了上来。

她端正地,行了个平礼,语气得体,无可挑剔。

晋阳公主。崔璎道,十日后,诗文会上,璎,在曲江,恭候公主。

话说得客气,可那二字里,藏着世家少女的矜持,也藏着,不肯相让的锋芒。

满厅的人,都屏住了气,等着看,这位三岁的公主,要如何应。

兕子仰着小脸,望着眼前这个说话文文静静、长得好好看的小姐姐。

她没有听出,那话里的锋芒。

她只看见,小姐姐,对她,规规矩矩,行了礼。

兕子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毫无芥蒂、清亮亮的笑。

她从杨云膝上,往前探了探小身子,奶声奶气,甜甜地,喊了一声。

璎姐姐——!

这一声,又脆,又软,又亲。

毫无防备,毫无机心。

崔璎脸上那端得稳稳的表情,猝不及防,一滞。

她准备好的,是公主的骄纵,是皇室的矜持,是一场旗鼓相当、针尖麦芒的对视。

她万万没料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声,坦坦荡荡、亲亲热热的。

这一声喊,倒把她那满肚子礼数和锋芒,生生,堵了回去。

人家都喊姐姐了,她还怎么,端着世家的架子。

崔璎怔了一瞬,终究,还是被那一声奶气,逼得,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她重新敛衽,郑重,还了半礼,声音比方才,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公主……客气了。

兕子却还没完。

她歪着小脑袋,望着崔璎,一脸认真地,又添了一句。

璎姐姐,她奶声奶气,你今日念的诗诗,好好听。兕子……兕子也在学呢。

等十日后,兕子挺起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兕子也念给姐姐听!

崔璎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燃着小火星的眼睛,心里,莫名地,轻轻一动。

她从小被告诉,她要赢,要为崔家,挣回脸面。

可此刻,对着这么一个,半点不把她当对手、只当姐姐的奶娃娃,她那句已到嘴边的璎,恭候赐教,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沉默片刻,终究,只轻轻,点了点头。

崔璎道,姐姐,听着。

这一声,她答得,比方才任何一句客套,都要真上几分。

立在厅后的崔福,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楚。

老管家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原想着,凭自家小娘子的才貌端庄,今日一个照面,定能把那三岁娃娃,衬得相形见绌。

谁知风头没压住,反倒叫那一声璎姐姐,把两个孩子,拉到了一条平线上。

这小公主……崔福在心里,掂量着,不简单。小小年纪,那份坦荡,竟是装不出来的。

他隐隐觉得,主公这一招,未必,有想得那样稳。

可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转,没敢说出口。

一场剑拔弩张的对视,就这么,被一声奶气的璎姐姐,轻轻巧巧,化成了两个孩子之间,一个实打实的约定。

十日后,曲江再见。

各凭真章。

又坐了片刻,杨云便抱着兕子,起身告辞。

崔府下人照旧,恭恭敬敬,送到门前,没有半分怠慢。

走出望曲江酒楼,曲江畔的风,迎面吹来。

夕阳正斜斜地,洒在水面上,碎金万点。

兕子趴在杨云肩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高楼,忽然小声问。

果果,她奶声奶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璎姐姐那么厉害,兕子……兕子能念好吗?

杨云停下脚步,低下头,望着她。

他没有立刻说。

他只是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

咱们兕子,杨云一字一句,温声却笃定,这里头,有的是真东西。

只要到了台上,别怕,把心里的话,照着学的,念出来——

那就,比什么都好。

兕子望着他,乌黑的眼睛里,那点小忐忑,一点一点,散去,重新燃起,亮晶晶的光。

她重重点头,小拳头,悄悄,攥紧了。

她把小脑袋,靠回杨云肩头,兕子不怕。

回到云国公府,天已经擦黑。

杨云把兕子交还给前来接她的宫女——皇后只允她,出来半日。

送走女儿,他没有歇息。

苏伯跟着,进了书房。

老管家替他掌了灯,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大人,苏伯小声道,今日那些人的话,老朽听着,心里直堵。咱们公主那么好,凭什么叫他们,那样编排。

杨云接过灯,笑了笑。

苏伯,他道,嘴长在人家身上,堵不住的。

他们越是想叫咱们怕,杨云把灯搁在案上,眸色沉静,咱们越不能怕。

十日之后,自有分晓。

苏伯看着自家大人,似懂非懂,却也把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些。

他替杨云掩好门,悄悄退了出去。

杨云径直在案前坐下,提起了笔。

案头,摊开的,是那三首诗。

最底下压着的,是那首只教了一半、谁也没听过的诗。

杨云在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几行批注。

今日望曲江一行,他心里,更有底了。

崔璎的诗,工整、得体、雍容,确有百年家学的底子。

可他也看得清楚——那诗里,太稳了,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那是教出来的诗,是给崔家挣脸面的诗。

而他要兕子念的,恰恰相反。

他要满堂人看见的,是一个三岁娃娃,眼里那个新鲜的、热乎的、掺不得半点假的,真天地。

今日厅中那些名士,纵有一半心向崔家,可他们到底是读书的人。

读书的人,再被世道蒙了心,也总还认得一样东西。

真。

只要兕子站在台上,不怯,不假,把那几首合她心性的诗,奶声奶气地,念出来——

杨云信,哪怕尺子握在世家手里,也总有人,会在心里,悄悄,偏上一偏。

人心这杆秤,从来,不是几张帖子、几两银子,就压得死的。

杨云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底,一片沉静的锋芒。

从今夜起。他在心里,缓缓道。

诗会正日之前,他要把这三首诗,连同那最要紧的后半首,一字一句,揉碎了,喂进那个奶娃娃的心里。

要教她断句,教她神气,教她在千百道目光里,也敢奶声奶气、坦坦荡荡,把诗,念出声。

他还打算,明日一早,把兕子在立政殿学诗时,那些断句的小习惯,一处处,再替她磨顺。

哪些地方,该停一停;哪些字句,该是什么眼神、什么语气。

不求她,念得多精巧。

只求她上了台,还是那个,会给果果喂石榴、会冲着小姐姐喊姐姐的——真兕子。

窗外,月色渐起。

同一轮月下,曲江坊的崔宅,也还亮着灯。

崔璎还没有睡。

她坐在自己的小案前,面前摊着白日那首诗的草稿,可她握着笔,半晌,没有落下一个字。

她眼前,总晃着,白日里,那一声清亮亮的璎姐姐,和那双,毫无机心、却燃着火的眼睛。

一个三岁的娃娃……崔璎在心里,轻轻道。

她从小被告诉,她是最好的,她要为崔家,赢回所有脸面。

可今日她头一回,有些拿不准了。

拿不准那个奶娃娃,会在正日子,念出一首,什么样的诗。

也拿不准,自己这打磨了八年的周全,碰上那份坦坦荡荡的真——

究竟,谁能,压过谁。

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低下头,就着灯火,重新,写起了字。

笔锋,比往日,更用力了几分。

而云国公府的那盏灯,也一直亮到了后半夜,还没有熄。

两处灯火,隔着半座长安城,在同一片月色下,遥遥相对。

十日之期,正一点一点,逼近。

那场叫满堂名士、满城权贵都等着看的诗文会,究竟会是什么光景。

眼下,还没有人,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