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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寿下狱论死的旨意虽下,后来依着杨云只诛首恶的奏请,郑元寿一条老命暂时吊着,圈在族里,听候处置。
他听说崔家的信使四出,河北、河南、江淮到处串联,唯独他荥阳郑家,连一个字也没有捞着。
老人拄着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忽然冷笑出声。
好一个崔伯约。他喃喃道,用得着郑家的时候,花言巧语;用不着了,便当一块烂抹布,扔在墙角。
老夫倒要睁着眼看看——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
可那点压在心底的怨,到底是埋下了。
襄州,汉水边的大码头。
石敢当到了地头,没先摆官威,先收粮。
现钱拍出来,价比当地市价高出半成,四乡的富户、农户,赶着牛车,把粮往码头上送。
有个卖粮的老农,捧着刚到手的铜钱,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嘴边咬了咬。
不打白条?老人还不敢信,真给现钱?
老丈放心。随队的录事笑着答,朝廷买粮,一文钱不少你的。
老农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肯给现钱、还多给半成价的。
五日之间,码头上的粮,堆成了小山。
石敢当咧着嘴,正要雇船装粮,事,来了。
先是脚夫。
码头上三百多脚夫,往日里一声招呼便到,那天竟稀稀拉拉,只来了二十几个。
石敢当揪住脚夫头子问话。
头子姓马,满脸横肉,此刻却躲着他的眼神,搓着手赔笑。
差爷,不是小的们不使劲……这两天弟兄们家家有事,实在腾不出人手。
放屁!石敢当豹眼一瞪,三百号人,家家都有事?
马把头把头一缩,只是连声叹气,再不肯多说。
后来石敢当才摸出底细。
头天夜里,有人在临江楼摆了酒,请了码头上各行的把头,一人一封银子,撂下一句话——朝廷的粮,谁揽谁倒霉;过了这阵子,另有好处。
紧接着,是船。
石敢当雇定的十二条货船,船主倒是都来了,可到了码头,一个个支支吾吾。
有的说船板漏了,要修;有的说水手辞了工,开不得船。
一个老船主趁人不注意,把石敢当拉到角落,压着嗓子。
差爷,别问了。老人的声音发颤,上头打了招呼,谁敢装这趟粮,往后汉水上,就没有他这条船。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啊。
石敢当是个不肯认命的脾气。
船家不装,他便带着护场队,自己扛。
脚夫不来,他索性下乡,去附近村子里,现雇种地的汉子,当天结钱。
头一天,还真来了几十个村民。
可第二天,村民们也不来了。
原来马把头带着人,守在村口,把要去扛粮的村民,一个一个拦回去。话里有软的:崔家的事,沾不得。也有硬的:谁敢去,往后谁家的地、谁家的船,自己掂量。
护场队的弟兄们气得嗷嗷叫,撸着袖子就要去寻马把头。
石敢当拦住了。
不许动手。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咱们一动,明儿满城传的,就是朝廷的兵,在襄州码头打百姓。这罪名,正好给人家递刀。
他一拳砸在粮袋上,指节捏得咯咯响。
粮,是好端端的粮。
人,也是肯卖粮的人。
可这粮,就是上不了船。
关卡那头,也不消停。
襄州津的关吏拿着勘合,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末了一拱手,公事公办。
差官恕罪。这勘合上的船料数目,与船册对不上。按制,得等州府复验明白,方可放行。
复验要多久?
这……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关吏垂着眼,公事如此,差官莫怪。
十日,半月。
江面上西北风一起,再拖下去,汉水一落,粮船便要搁浅。
这哪里是复验。
这是软刀子,一刀一刀,要把这趟粮,活活拖死在码头上。
石敢当还不死心。
他揣着勘合,求见襄州刺史。
刺史姓裴,倒是个厚道人,见了勘合,又看了御史台的公文,当场就恼了。
岂有此理!裴刺史一拍案,朝廷的粮,谁敢留难!
他当即签了牌票,要津关立刻放行,又点了二十名州兵,随石敢当去码头,帮着维持秩序。
石敢当心头一热,带着人赶回码头。
可到了地头,他又愣住了。
牌票是有了,关也肯放了,码头上却依旧冷冷清清。
脚夫不来,船家不装,纵有刺史的牌票,总不能让二十个州兵,去把三千石粮一袋袋扛上船。
裴刺史亲自来了一趟,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紧闭的船篷,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叹了口气,把石敢当拉到一旁。
石差官,裴刺史压低声音,不是本官不帮你。这襄州地面上,明面上的事,本官管得了;可码头上的脚行、船行,背后牵的是哪条线,你我都清楚。
本官一道牌票,能开关,却开不了人家的心。
百姓怕的,不是本官的板子,裴刺史望着江面,是往后的日子。
石敢当听懂了。
连一州刺史,能做的,也到此为止。
立政殿里,烛火早早掌上了。
兕子盘着小短腿坐在榻上,小眉头皱着,一本正经地翻她的小账本。
账本最新的一页里,夹着那张新写的借据。
果果。她仰起脸,把账本举得高高的,你借了兕子的钱,兕子要记账的。
记什么账?杨云笑着凑过去。
记果果借了多少,将来还多少呀。兕子拿起小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
她先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圆圈,歪着头想了想,在圆圈旁边,画了一只鼓鼓的粮袋。
这是什么?杨云指着那只。
粮粮呀!兕子理直气壮,果果借了兕子的钱去买粮。兕子记不住大数目,就画粮袋!一袋,两袋……等粮买回来,兕子对着数!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拉住杨云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果果,兕子的压岁钱,能买几袋粮呀?
杨云想了想,认真答:南边的粮便宜。咱们兕子这点钱,省着些花,能买两百多袋。
两百袋!兕子倒吸一口奶气,眼睛瞪得溜圆,小手一下捂住了嘴。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十就数不下去了,最后干脆把两只手全张开,用力一挥。
好——多呀!够陈婆婆和狗儿吃好久好久,对不对?
杨云温声道。
那……兕子眼珠一转,小脸上满是郑重,等粮船靠岸,兕子要亲自去看兕子的粮!第一袋粮,要算兕子买的!
她低下头,用小笔在那页纸上,又认认真真,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的记号。
笔锋压得太重,墨点洇开,她赶紧鼓起腮帮去吹,吹得满脸都是墨香。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看着女儿那副小管家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你呀,皇后替她擦了擦脸颊上蹭的墨,人还没粮袋高,倒管起天下来了。
母后~兕子拖长了声音撒娇,随即又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系果果跟兕子借的!摁了手印的!
杨云望着那张认真得发烫的小脸,喉头轻轻动了动。
满长安的朱门高户,田连阡陌,一毛不拔。
倒是这个还没粮袋高的奶娃娃,把攒了一年的压岁钱,连同满心的热乎气,一股脑儿塞给了他。
杨云伸出小指头,等粮船靠岸,头一个带你去看。
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头勾在一起。
兕子笑得眉眼弯弯,把账本合上,挂好小锁,宝贝似的重新抱进怀里。
急报,是七日后送回长安的。
石敢当派回的人风尘仆仆,跪在盐铁司,把襄州码头的变故,一五一十报了。
脚夫罢工,船家缩头,关吏复验……
大人,报信的护场队员眼睛通红,石统领让小的转告——粮在,人也在。可这码头,凭咱们自己,怕是砸不开。统领请大人,快拿主意。
杨云捏着那封急报,立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料到崔家的信,这样快。
他的人刚到襄州,世家的手,已经先一步按在了汉水上。
官署里的气氛,一时沉了下去。
有书吏低声道:大人,要不……让认购的商户们先缓一缓?这关口上往外撒钱,怕是……
缓不得。杨云转过身,眼底反而沉静下来,咱们一缓,天下商人的心,就散了。
他提起笔,就着烛火,写下两道手令。
一道发往御史台,请魏征行文沿江州县:凡持盐铁司勘合的粮船、粮队,津关留难过一日者,监察官可直接具名参奏。
魏征接了手令,半日就办。
老谏臣亲笔拟的公文,措辞比杨云想的还要硬上三分。
凡留难粮船者,以贻误军国论,监察官先拿后奏。
公文末尾,魏征还添了一句自己的话——老夫的眼睛,盯着沿江每一道关。
有一处渡口的监津吏,仗着与转运使沾亲,公文到了,仍拖着不办。
监察官也不多言,当场摘了他的印,押了就走。
消息传开,沿江的关卡,老实了一大半。
只是关卡好压,人心难动。
一道,发给刚签下三万贯的常三成。
常掌柜在汉水上经营多年,脚夫、船工、把头,他比朝廷熟。杨云封好手令,让他先走,趁他的人情脸面还在,抢装第一批粮。
世家卡的是码头;他常三成,本来就是吃码头这饭的。
当夜,常三成接了手令,一句话没多问,点了自己的八条快船,连夜出了潼关。
他没有空手去。
船过商州,他先靠岸,叫人备了两头烤羊、二十坛好酒,全抬上船。
船上,跟着他跑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有几个是襄州本地人。
掌柜的,一个老水手里忍不住问,马把头把着码头,咱们去了,就凭这些?
常三成望着黑沉沉的江面,笑了笑。
凭这些不够。他道,可码头上的脚夫、船工,哪个不是拖家带口?封了银的,怕崔家;可没封着银、家里快揭不开锅的,也有的是。
崔家许的是过了这阵子,另有好处常三成伸出手指,在船板上点了点,咱们许的,是今天扛粮,今天给钱。
远的好处,等不着;眼前的钱,能救命。
到了襄州,先不忙找马把头。他吩咐,挨家挨户,去寻那些没来上工的。羊煮上,酒烫上,话说到——常三成请乡亲们,帮常某一个忙。
老伙计们听得眼睛发亮,齐齐应了。
而此刻的襄州码头上,石敢当收来的第一批粮,还在夜风里压着船板,一袋未发。
一边,是崔家雪片似的信,正沿着大江,一封封送往更远的江南、江淮。
一边,是天下逐利的商船,正扯起帆,要跟这张铺天盖地的网,抢一抢时辰。
风正紧。
这千里粮路上,究竟谁能快上一步。
答案,就要在那条望不到尽头的汉水上,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