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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在班中冷冷开口:让沈少卿问。老夫今日,倒要听听这些清清楚楚,究竟有几分清楚。
李世民一抬手:继续。
沈崇转过身,走到赖张氏面前,放缓了语气。
赖张氏,本官不逼你。你只如实答——那日晌午发病,你一家四口,都吃了那锅汤,是不是?
赖张氏点头:系……都吃了。
都吐了,都拉了?
系……
那本官问你,沈崇盯着她的眼睛,你也吃了,你也吐了,怎么你家男人和两个娃没了,你却活着?
赖张氏浑身一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是你的身子,比男人和孩子还壮实?沈崇步步紧逼,还是说,你吃得少?
赖张氏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我当时喂完娃,锅里剩的不多了,自己……自己只喝了小半碗……
小半碗。沈崇缓缓点头,所以你吐得最厉害,却没死。
赖张氏,你男人和娃,当真系吃盐吃死的吗?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赖张氏头顶。
她跪在那里,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眼泪成串地砸在金砖上。
我……我不知道……
白日里,我们虽吐,可娃吐完还知道哭,还认得娘……她语无伦次,神色崩动,怎么、怎么夜里那碗汤一灌下去,人转眼就……
什么汤?沈崇立刻追问。
就、就系邻居送来的热汤,说是解毒的,让给娃暖暖……赖张氏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和茫然,我当时也喝了一口,太苦,苦得咽不下去,就……就吐了……
殿中死一般寂静。
沈崇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下。
问完赖张氏,沈崇转过身,走向跪在另一侧的老曹。
老曹一直把头埋得很低,见他过来,身子下意识缩了缩。
曹老实。沈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药是钱有方让你掺的。本官问你——什么药?
老曹愣了愣:就、就系……发苦的劣盐磨的末,还有……还有点药粉……
劣盐磨的末,掺进盐堆,谁会信?沈崇冷冷道,本官问你,那些药粉,钱有方什么时候给你的?在哪儿给的?
就……就案发前两日,值房里……
案发前两日给你,让你案发当夜才掺。沈崇往前一步,你一个盐工,拿着要命的东西,在身边揣了两夜,就不怕提前露了?
还、还系钱账房交代的日子……
沈崇忽然话锋一转,本官再问你——你替钱有方办这掉脑袋的事,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老曹的脸色僵住了。
赏钱……赏钱……
赏钱多少?从账上支,可有你的收条?沈崇步步紧逼,你方才说赏钱是场里账上支的。解池盐场的账,一笔一钱都有签押。你倒说说,那笔赏钱,记在第几页?谁批的?
老曹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上的冷汗滚滚而落。
答不上来?沈崇的声音沉得像铁,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赏钱,也没有什么钱有方。
替你还赌债的人,不是盐场。给你送银子的人,也从盐场的账上,支不出一个字。
老曹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四目相对,沈崇没有再逼,只淡淡留下一句。
你替人扛着,以为是在护自己。曹老实,你也不想想——连赖三一家都能灭门的人,留着你这个知道得最多的,夜里睡得安稳吗?
老曹瘫跪在金砖上,嘴唇哆嗦着,眼神一片散乱。
赖张氏,你听好。
白日里那锅催吐的药,本就死不了人。你一家的命,是夜里那碗解毒汤,要的。
你只喝了一口又吐了,所以你活着。
有人在你家里下了药,又借着的名头,灭你一家的口!
啊——!
赖张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
她伏在金砖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脑子里翻江倒海——
丈夫夜里发青的脸,孩子渐渐凉下去的小手,门外那两道晃动的影子,还有这几天,那些如何围着她,七嘴八舌地教她告状、教她认准了官盐……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的夫……我的儿啊——!
赖张氏猛地扑倒在两个牌位上,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系谁……系谁害了你们啊——!
哭声凄厉,闻者落泪。
锦墩上,兕子早就看呆了。
她虽听不全懂,可她看见那个阿婶哭得那么惨,看见阿婶怀里两个小小的牌位,小丫头的眼圈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忽然从锦墩上滑下来。
殿下!赵内侍吓了一跳。
兕子却没有乱跑,她小步走到赖张氏身边,蹲下身,看着那两个牌位,奶声奶气,却很认真地开口。
阿婶。
赖张氏哭声一滞,茫然抬头。
坏人害你们,才会偷偷的,白天下药,晚上又装好人。兕子伸出缠着白纱的小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果果才不会那样呢。果果做好事,都光明正大的,他还给兕子写借条摁手印呢。
阿婶,你别怕,也别哭坏了身子。
你把真的坏人想起来,告诉陛下,陛下会替你家男人和娃娃报仇的。
孩子的声音又软又轻,像一缕风,吹散了赖张氏心里最后一层迷雾。
她望着那双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忽然一把抓住兕子的小手。
殿下……殿下……
她泣不成声,目光惊恐地往殿上扫了一圈——那些曾经围着她的人,此刻都在殿外,都在暗处。
她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
郑元寿一直跪着,此刻忽然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厉。
陛下!此妇痛失夫儿,神志已乱!沈崇一片假设之词,便要推翻全案,是何道理?
明明系毒盐害命,如今反倒成了有人灭口——敢问沈大人,凶手是谁?证据何在?
他转向御座,连连叩首。
陛下!此案拖不得!外头三千人,满城物议,再这么问下去,天黑也问不完!
臣请陛下,即刻依现有证据定罪,以安民心!
严崇基等人立刻跟上。
请陛下速断!
对质已经够了!铁案岂容一推再推!
声浪重新涌了起来。
赖张氏被这阵仗吓得一缩,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抱着牌位,低低地哭。
沈崇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知道,赖张氏已经动了,只差最后一推。
可那最后一推,他此刻还拿不出来——黑鱼还没押到,绸缎铺的外账还没起出,毒药的来路还没有钉死。
空口无凭。
李世民高坐御座,把殿中一切尽收眼底。
帝王的目光在赖张氏、在郑元寿、在沈崇脸上一一扫过,谁也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就在这胶着之间,沈崇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撩袍跪倒。
陛下。
满殿的目光聚了过来。
沈崇抬起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笃定。
今日堂上,供词已问到此处。赖三之死,非关食盐;老曹出首,另有情弊;赵屠户等人,所言虚实,也已见了分晓。
可要把幕后之人,钉死在这殿上——臣,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李世民眸光一凝:
臣昨夜得报,沈崇一字一句,私盐头目黑鱼,意图潜逃,已被截获。其船上,起出未及销毁的账册、银钱,与城西绸缎铺的外账,大有干系。
另,替老曹偿还赌债的银钱往来,掺假所用毒药的来路,假账真迹的比对——臣已派人,连夜追齐。
臣请陛下宽限一夜。沈崇伏地,明日早朝,臣把最后一名关键人证,把所有物证,一并带上这太极殿——当堂开验,当堂对质,当堂让真凶,无所遁形!
大殿里鸦雀无声。
郑元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跪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猛地转头去看身后的郑文焕。
郑文焕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的表情,可他拢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俯视着殿下黑压压的群臣,俯视着跪倒的两造,沉默了片刻,声音落了下来,不重,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明日早朝,朕,等着。
沈崇听旨——人证物证,朕给你一夜。明日若查不明白,这案子,便照今日的证据,依律定谳。
沈崇重重叩首:臣,领旨!臣以头上这顶乌纱作保——明日,必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李世民的目光,忽然转向郑元寿。
郑爱卿。
郑元寿浑身一颤,连忙伏低:老、老臣在。
你不是要一个公道吗?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给你公道,也给天下人公道。明日之后,谁冤,谁不冤,自见分晓。
今夜,郑府上下,涉案人等——李世民顿了顿,一个,都不许出京。
金吾卫,派人,守了。
郑元寿把头深深埋下去,声音干涩:老臣……遵旨。
御座一侧,兕子一直乖乖听着。
她虽没全听明白那些机锋,可她看见果果说话时,满殿的大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插嘴。
小丫头顿时觉得,自家果果,厉害得不行。
她抱着账本,悄悄挺起了小胸脯,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声嘟囔了一句。
哼,兕子就说嘛。
散堂的旨意传下。
殿外,请愿的百姓听见明日早朝、人证物证一并开验,先是一片低低的议论,继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陛下圣明——!
山呼声又起,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期待。
夜色,一点点压上了太极宫的飞檐。
沈崇抱着卷宗,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大殿。
承天门外,一匹快马已经备好。石敢当牵着马,满脸焦急地等在那里,见他出来,立刻迎上。
沈大人!
黑鱼那边,人押到了没有?沈崇翻身上马。
秘密押进城了,就等大人回去!石敢当也翻身上马,还有一事——我留在绸缎铺外的兄弟刚报,郑家的人今晚要烧外账!
沈崇瞳孔一缩。
来得好。青袍少卿一抖缰绳,眸底寒光暴涨,传令——京兆府、金吾卫,跟我走!
今晚,他们想烧的,正是本官要起的!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了长安沉沉的夜色里。
太极殿前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掉。
明日早朝,真相,就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