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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兕子的小账本
兕子的小账本,已经写到第三本了。
头一本,封皮上全是墨团,翻开看,没有几个正经字,画的尽是些圈圈、道道、谁也认不得的记号。
第二本,齐整多了。
到了眼下这本,连苏伯瞧见,都要愣一愣。
立政殿的暖阁里,小丫头盘膝坐在榻上,膝头摊着账本,面前一字排开——算盘、炭笔、朱砂、印泥,还有一把裁得齐齐整整的小纸条。
她在算账。
每月初一,是她雷打不动的结账日。
这一日,天塌下来,她都要先把账理完。
春桃,兕子头也不抬,把上月的分红单子,递给兕子。
宫女笑着,把一张从盐铁司领来的红单,呈了上去。
单子上,写着她那笔本钱,上个月又添了多少利。
兕子盯着看了两眼,小眉头一皱。
不对。
春桃心里咯噔一下:殿下,哪里不对?
这月的数,兕子指着单子,奶声奶气,却很笃定,比兕子自己算的,少了十文。
您……您自己还算?
那当然啦。兕子把账本翻到一页,指着上头一排排小字,果果说,做生意最怕糊涂。别人给的数,要自己再算一遍,对得上,才算数。
她指着账本,一个数一个数,念给春桃听。
其实头一回对账,她闹过一个大笑话。
那是第二个月。她自己算的数,比红单上,多了整整一贯。
小丫头急坏了,抱着账本去找杨云,一口咬定,是盐铁司少给了她一贯钱。
杨云接过来,只看了两眼,便笑了。
兕子,你把上个月的数,又算了一遍。
你看,杨云指着她的账,上月结余,你记的是七贯一百二十。这个月算利,该拿七贯一百二十做本。
可你呀,拿头一个月的六贯三百八十,又算了一遍——那笔钱,上个月已经算过利了。
一笔钱,杨云温声解释,一个月,只生一次利。你让它生了两回,自然就多出一贯来。
兕子听得脸都红透了。
原来钱钱……一个月只肯生一次宝宝呀。她小声嘟囔。
杨云没忍住,笑出了声。
记住这个错,往后就不会再犯了。
她真记住了。
打那以后,每笔钱几时入的账、几时该生利,她都标得清清楚楚,再没让一枚钱,过两回。
所以今日,她才敢这样笃定——这十文,错不在她。
上月结余,十一贯整。这个月的利,一分六……小丫头掰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末了,小拳头一挥,十一贯,一分六的利,该是一千一百七十六文!
单子上写的,一千七百……一千一百六十六文。
差十文!
春桃哪里听得懂这些,只觉得自家殿下,此刻厉害得吓人。
兕子合上账本,从榻上滑下来,咱们去找马阿伯核账!
半个时辰后,西市,马记盐铺后院。
马德福捧着那张红单,翻来覆去地看,额头的汗,一层叠一层。
他账房里的先生,拨着算盘,拨了三遍,脸色,一遍比一白。
殿下,那账房先生声音发虚,是……是小的算岔了。上月一笔退货,本该冲减的,小的……多减了十文。
马德福当场就黑了脸。
糊涂东西!殿的钱,你也敢算错!
马阿伯,莫骂他。兕子摆摆手,小大人似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错了,改过来便是。
她顿了顿,仰着脸,一脸认真。
可账房先生,你要记住——账上的钱,一文都不能错。
十文钱,在你眼里或许不多。可在乡下,够一个小娃娃吃两顿饱饭。
账房先生望着这个比柜台高不了多少的小丫头,又是羞愧,又是佩服,郑重地,一揖到地。
小的,记住了。谢殿下教诲。
马德福抹着汗,送兕子出门,心里那点感慨,翻江倒海。
当初公主入股,他只当是小孩子的新鲜玩意儿。
谁能想到,才半年——
满长安的商户,论记账的仔细,怕没几个,比得过这位十二三岁的殿下。
核完账,兕子回宫,把新补上的十文,一笔一画,添进了账本。
她的账,记得越来越有意思。
起初,她画记号。
一个小圆圈,代表一贯钱。后来钱数多了,一页纸画不下,她便自创了法子——圆圈里点一个点,代表五贯;画一道横杠,代表一百。
再后来,杨云教了她两个字。
她便照着学。
账本左页,记,写每一笔分红、利息;右页,记,写每一样花用。
每一笔后头,她都要按一个小小的、朱红的指印。
按了手印,她一本正经地跟宫女解释,就系自己认了。以后翻旧账,谁也赖不掉。
账本上,还画着许多小图。
分红那几笔旁边,画着一小袋盐,上头歪歪扭扭写个字。
花用的旁边,各有各的图——画个饭碗,是添了零嘴;画件小衣,是置了东西。
杨云有一回翻看,看着那些稚气的画、细密的数,沉默了许久。
他原只当哄孩子玩。
可这孩子,是真把一桩事,放在心上,一寸一寸,学了进去。
这天下午,杨云进宫,兕子献宝似的,把账本摊开在他面前。
果果你看,她小手指点着账,一页一页往后翻,声音里压着雀跃,兕子的本钱,最开始只有五贯七百二十文。
头一个月分红,变成六贯三百八十。
第二个月,七贯一百二十。
她越念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第三个月,七贯九百五。
第四个月,八贯八百六。
第五个月,九贯八百八。
上个月……十一贯!
翻到最新一页,小丫头忽然停住了,自己先瞪大了眼睛。
这、这个月……
杨云笑着看她。
果果,兕子抬起头,声音都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兕子现在有……十二贯二百八十文了?
杨云点头,一文不差。
兕子呆呆地坐着,好一会儿,忽然把账本往怀里一抱,在暖阁里,原地转了个圈。
十二贯!
兕子有十二贯啦——!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过这么多钱。
宫里的赏赐,金的玉的,不少,可那都是东西,收在库里,摸不着,也由不得她做主。
这十二贯,不一样。
这是她的本钱,一个月一个月,像滚雪球一样,自己生出来的。
每一文,她都记着来路,按着手印,认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入股那天。
压岁钱倒了一桌子,金锞子、碎银子、铜钱,摊了一片。杨云替她一一折算、登记,她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像把半颗心,交了出去。
那时她还偷偷想,这么大一笔钱,要是赔了,可怎么办呀。
杨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说,放心,赔了,果果替你补上。
她记得自己当时立刻摇头,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可兕子信果果。
这句话,她说得格外认真。
杨云怔了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如今回头看,五贯七百二十文,变成了十二贯还多。
她慢慢懂得了杨云说过的那些话。
钱锁在匣子里,永远就是那一堆。
可把它交到正经的买卖里去,让它动起来——它便会像春天的草,你没怎么留意,它已经悄悄绿了一片。
当然,前提是交给信得过的人,也要自己盯得住账。
这两样,她如今都有了。
果果,她蹦到杨云面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钱真的会生钱钱呀!
兕子什么都没做,它就变多啦!
杨云被她逗笑了,蹲下身,温声道:怎么会什么都没做。
你核账、记账、盯着每一笔,半点不马虎。钱最认人——你上心,它才肯留下。
兕子听得似懂非懂,却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那兕子以后,要更上心!
笑够了,小丫头却没有只想着自己。
她重新坐回榻上,翻到账本右页的那一栏,托着腮,认真琢磨起来。
果果,天要冷了。
兕子听说,盐场新收的流民里,有好多小娃娃。兕子奶声奶气,他们从老远的地方逃来,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薄,怎么过冬呀。
她抬起眼。
还有打了仗的朔方,兵阿叔们受伤了,家里的小娃娃、阿婆,日子也难。
兕子想用一笔钱。
杨云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
给那些小娃娃,做冬衣。兕子掰着小手指,棉衣软软的,穿上就不冷啦。
你舍得?杨云故意问,这可是你好不容易,一文一文攒下的。
兕子眨眨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有一点点舍不得。她老实承认,小手在账本上,轻轻摸了摸。
可果果你看哦。
小丫头忽然指着窗外,一脸我想明白了的认真。
钱钱放在库里,它就系一堆钱。天冷,它不会自己变暖和。
可拿它做成棉衣,穿在小娃娃身上,娃娃就不冷啦,娃娃的阿娘,也不会哭啦。
这样的钱,兕子眼睛亮亮的,花得值。
兕子还能再赚呀!本钱又没花光,它还会生小钱钱!
杨云望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揉了揉兕子的头。
好。果果帮你。
不过——杨云笑道,买布、做衣,里头也有学问。你若信得过,自己去办,看看会不会被人坑。
兕子才不会被坑!小丫头立刻不服气了,兕子系会算账的!
三日后,兕子真的,带着宫女,办起了这桩。
她先让盐场那边,报了孩子的实数。
耿大柱的婆娘帮着清点——盐场新老盐户、流民家里,八岁以下的娃娃,一共三十二个,大大小小,尺寸各不一样。
兕子在账本上,画了三十二个小记号,按个头分成三堆。
然后,她去了布庄。
布庄的掌柜,认得这位天字号的小主顾,一上来,便拣最贵的细棉、最软的里布,报了价。
好料子,一套下来,一百二十文,又轻又暖,最适合小娃娃……
太贵啦。兕子摇头,一点面子不给。
掌柜一愣。
兕子看过行市的。小丫头奶声奶气,却有板有眼,今年的新棉,一担多少钱,一尺布多少钱,一套小娃娃的棉衣,用多少棉、多少布,兕子都问过。
本钱,不到七十文。
掌柜的要赚,应该的。可一百二十文,太狠啦。
她伸出小手。
九十文。一套。兕子做三十二套,足尺足棉,不许偷工,做好了,兕子让人一件件验。
掌柜被一个孩子,把底摸得这样清楚,又惊又窘,讪讪地笑。
殿下,九十文……小的真是没什么赚头……
有赚的。兕子一本正经,薄利多销嘛。三十二套,一文不欠,当场结。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句。
做得好,明年还有。盐场年年都有新来的娃娃。掌柜的这笔买卖,长远着呢。
旁边的春桃,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话,哪像十二三的孩子说的。
掌柜的被她一番话说得心服口服,一咬牙。
好!就按殿下说的,九十文!小的亲自盯着做,用料若差一寸,殿下唯小的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