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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魏征进谏
谏书是魏征自己双手捧着,一步步走上太极殿的。
一卷厚麻纸,边角摩挲得起了毛。
满朝文武的目光,随着那卷纸,一寸寸抬高。
这几日的长安,是什么光景?
天家公主代天巡盐,一日签出一百一十三家承销商。雪白精盐十钱一斗,铺满了一百八坊。盐铁司门前,献殷勤的、递条陈的、求一见的,从天亮排到掌灯。
赞誉之盛,烈火烹油。
偏在这个时候,魏征来了。
老谏臣今日没穿家常的旧袍子,一身最正式的朝服,笏板端在胸前,花白的胡子,被殿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抖动。
他先向御座行了大礼。
然后,双手,将那卷谏书,高高举起。
陛下。
臣秘书监魏征,昧死上言。
赵内侍下阶,接过谏书,呈到御案上。
李世民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案下那个笔直的老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魏征,帝王开口,你可知,这几日,满朝都在说什么?
臣知道。魏征抬起头,都说盐法好,都说臣若再言,便是老悖了。
那你还要言?
正因为人人都说好,魏征的声音,苍老,却稳得像殿前的石础,臣,才非言不可。
满堂皆誉之时,须有一人,说一个字。
此人,臣不做,谁做。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三息,缓缓展开了那卷麻纸。
帝王道,朕听,满朝也听。
你若说得在理,朕敬你;你若说不在理——
朕也容你。
魏征再拜,起身,转向群臣。
他没有照本宣科。那卷谏书,他写了一整夜,每一句,都刻在心里。
臣之忧,凡四。
其一,忧定价之权。
老谏臣伸出一根手指。
今日盐价,十钱一斗,雪白发亮,臣也买过、吃过,好。
可臣要问一句——这十钱,是谁定的?
官定的。
官今日定十钱,明日若定二十钱、五十钱,天下百姓,受是不受?
班列里,安静了一瞬。
价由官出,而民无以为衡。魏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今日十钱,善;他日百钱,民亦只能张口受之。这柄定价的刀,今日握在贤臣手里,切的是豪右;明日若落在一个贪吏、一个黩武之君手里,切的,就是千万百姓的舌头。
昔年孝武皇帝榷盐铁,利在军国,北征匈奴,赖其用度。
可到了后来呢?老谏臣的语气沉下来,宣元以降,盐价数倍,吏缘为奸,民有淡食者。法还是那部法,世道一人,良法,就成了苛政。
臣不敢保今日的满朝贤臣,能活一百年。
臣只问——权若无制,何以自保?
大殿上,落针可闻。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魏征。帝王忽然开口,朕若立一誓——朕在位一日,盐价便不增一文。你可放心?
臣,不放心。魏征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的誓,臣信。老谏臣伏身道,可陛下的誓,只守得陛下这一朝。臣今日上的这本,防的不是陛下。
陛下身后呢?
以一朝天子的仁德,去保百年之政——这,恰恰是臣最怕的事。
李世民怔了一瞬。
他非但没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东西。
继续。帝王道。
其二。
魏征伸出第二根手指。
忧盐户之名籍。
秋荒战乱,流民南涌。盐场大开招工,编棚定籍,赈粥给粮。多少走投无路的人,因盐法活了下来。此,仁政也,臣不敢昧心说它不好。
可臣在坊间看过。
老谏臣的目光,扫过班列里的盐铁司属官。
名籍一立,一户几口、来自何处、做工几等,皆录于官。盐户的口粮,出在官仓;盐户的屋舍,盖在场边;盐户手里的每一文佣钱,都是官场给的。
今日,来去有路,愿走者结佣即行,臣信。
十年之后呢?
生于盐场、长于盐场的孩子,还走得脱吗?老病不能晒盐的盐户,官场还养不养?
今日是良籍,明日,会不会就成了世世相缚的另一种依附?魏征一字一句,在场有监官,做工有工头。监官一层、工头一层,层层督下去。朝廷给的是足价,到盐户手里,若被层层克剥,谁替他们做主?
流民得活,是恩。
臣怕的是——他们活是活了,却又换了个主子,重新困回去。
武将班里,程咬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本想嚷一句俺老程去看过,盐户好着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去看的是今天。
魏老头说的是十年后。
这两件事,搁不到一处辩。
黑面壮汉梗着脖子,憋了半晌,末了,闷声对身边的尉迟恭嘀咕:这老儿……骂得人心里发堵,可、可俺还真挑不出错。
尉迟恭抱着笏板,瓮声道:挑不出,就听着。
俺听着呢。
这一问,不冲谁,冲着理。
其三。
魏征的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忧度支之依赖。
这一回,他直接面向了御座。
陛下,盐利太丰了。
首年两百万贯,行稳四百万贯。这是什么数?去年天下盐税,全数不过四十万贯。
四十万,到几百万贯——户部上下,谁不动心?
魏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忧虑。
今年,度支谨慎,盐钱一笔一笔,还知是天降之财。
三年之后呢?盐钱成了年年都有的进项,户部编度支,就要先把这几百万贯算进去。边事靠它,百工靠它,官府的开销靠它。到那时候,万一盐法有个闪失、盐利有个起落——
这偌大的开销,从哪里出?
到头来,还不是摊回田亩,加在农桑之上?
农者,国之本也。老谏臣的声音陡然拔高,朝廷若因盐钱来得容易,便看轻了地里的庄稼、看轻了三百万户的正赋,那便是本末倒置!
再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敲钉子。
利之所在,弊亦随之。
一场之令,掌着万斤盐的出入;一仓之吏,管着几千贯的进出。几百万贯的利摊在眼前,今日的官吏,臣信他们清。
可一年、五年、十年,只见盐钱流水,不见一制防着——
臣斗胆问满朝:圣人守此,能保百年无蠹么?
臣,不敢保。
满殿朱紫,鸦雀无声。
连房玄龄,都垂下了眼,手指在笏板上,缓缓摩挲。
这话,戳到了根上。
长孙无忌立在班列里,神色不动,心里,却像被人投了块石头。
他本是最盼盐法成的人之一——盐利一足,他这位国舅,往后调度军需,腰杆都能硬三分。
可魏征这一问,他竟答不上来。
度支靠着一项横财,年深日久,是何等模样?他在中枢多年,见过的。开头,谁都晓得那是意外之喜;日子一久,惊喜就成了理所当然;再久些,理所当然就成了半分动不得的命脉。
真到那一步,盐法一抖,整个度支,都要跟着打摆子。
……狠。长孙无忌在心里,只说了这一个字。
老臣骂的是盐法,疼的,却是国本。
其四。
魏征收回手,挺直了脊背。
忧风化人心。
朝廷者,天下之仪范。
自古官有官体,商有商业。如今朝廷设盐铁之司,开临街之肆,日日称量,夕夕算缗,与市井商贾,争那锱铢之利。
上好义,则民向义;上好利——
魏征环视群臣,声音掷地。
则下必有甚焉者。
将来天下人看在眼里:朝廷都下场逐利了,我等还守什么耕读?弃了田,丢下书,都去做买卖吧。
仁义之道,利字一冲,溃起来,比什么都快。
杜如晦听到这里,缓缓捻动胡须的手,停住了。
他这一生,以断事明快着称。旁人看盐法,看的是眼前几百万贯;他看的是这法立下去,往后的路数。
魏征这四条,若论一时,是扫兴。
若论百年——
老人心里,雪亮。
这哪里是拦盐法。
这是逼着盐法,在它还最热、最顺、人人都不敢说半个不字的时候,把往后百年的窟窿,先一个个补上。
火候,恰恰就该是眼下。
等冷了,再补,就来不及了。
四条,陈完。
魏征后退半步,撩起朝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满朝以为他说完了。
没有。
老谏臣伏在金砖地上,最后一段话,顺着砖石,闷闷地传开,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所忧,不在今日。
今日之盐,价减半,民得食,边军得饷,流民得活——此乃救时之政,臣心里有数。
臣忧的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之后。
臣怕今日这味救命的好药,年深日久,没人看顾,变了性,成了害民的毒药。那时人人指着盐法骂,骂的不只是哪一任官吏——
骂的,是今日在此的君臣,开了这道口子。
李世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就在此时,魏征忽然抬起头。
臣还有一请。
臣请陛下,另降明敕——魏征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着三法司并盐法监察,彻查近日暗处诸事:抬高运价者、囤积物料者、造谣惑众者、雇人煽工者、于工粮中做手脚者!
一例一例,查个明白,依《唐律》论罪,绝不宽贷!
轰——
这一下,满殿彻底炸了。
谁也没想到,魏征把盐法骂了个通透,转头,竟请朝廷严查暗处作梗之人。
班列末尾,几个一直竖着耳朵、眼里几乎要放出光来的官员,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他们本以为,魏征这卷谏书一上,盐法就有了翻盘的缝。
老臣这一请,把那条缝,亲手堵死了。
魏公!一名老给事中忍不住出列,向魏征深深一揖,公这四条,也是下官日夜忧心、却不敢出口的!下官附议!
又有一名户部的老主事,红着眼圈出列:臣在户部三十年,见过度支被一项进项牵着走的样子。魏公忧的,臣也忧!
这些,是真心的。
可也有人,低着头,眼珠子乱转,盘算着另一套——魏征的话,三分也能截出一句来用。
陛下。那老给事中再拜,盐法若不把这几桩后患防住,行得越远,怕跌得越重啊。
李世民没有答他。
帝王的目光,落在御案那卷谏书上,许久,许久。
他敬魏征。
这一生肯把刀递到皇帝手里、只求他砍自己谬误的人,不多。
可他也清楚,盐法是眼下唯一能救命的棋——朔方城头,张公谨的军报,一道急过一道。
魏征。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朕问你。
你这四条,是要朕罢了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