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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耿大柱,还有解池那几十位老盐工,请到长安来。
不用他们说大话。就让他们,换上平日晒盐的衣裳,到流民聚集的坊外、城外,走一走,坐一坐。
流民问什么,他们答什么——盐户什么籍,工钱几时发,卤水咬不咬人,一天吃几顿,家里娃怎么安置。
让晒盐的人,亲口告诉想晒盐的人。
这一招,立竿见影。
耿大柱带着十几个老盐工,往流民堆里一坐。
起初流民还躲,远远看。有胆大的,凑过来问。
老丈,您真是盐场的?去了,真不系卖身为奴?
耿大柱把自己那双叫卤水咬了三十年、结满老茧的手,一亮,哈哈一笑。
老哥你看清楚——这手,是晒盐晒的,不系枷锁磨的!
盐籍咋啦?盐籍是良民!跟你那农户的籍,一般无二,交盐给值,现钱结算,不欠一文!你不想干了,结算清楚,抬脚就走,谁敢拦你?
工钱?旁边一个年轻盐工插话,我上工仨月,寄回家的钱,两贯多!我婆娘数钱的时候,手都抖!
卤水是咬人,可场里有药膏,孙真人留下的方子,洗手抹药,小心着,啥事没有!
一天两顿?呸,早晚稠的,管够!出力的汉子,一顿能吃仨饼!
老盐工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大白话,糙,却实在。
流民们围着听,听着听着,眼里的惧,一点一点散了。
有人当场就问:那……那俺们,怎么报名?
耿大柱一拍大腿:就这儿报!登了名,先发口粮!
谣言,不攻自破。
杨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叫来墨风,声音压低。
脚行涨价、木料被囤、谣言起得这么齐——这么短的工夫,串得这么干净,不是寻常奸商能办到的。
他眼神幽深,顺着脚行、木料行、那几个散谣的闲汉,往下摸。看这几条线,最后,都通到哪口井里去。
查到了,先别动。杨云缓缓道,记下来,一笔一笔,给我记在账上。
墨风重重点头,转身去了。
这笔账,他没打算现在就算。
可他心里清楚——那暗处的人家,越是这样阴一招、阳一招地使绊,就越说明,他们怕了;也越说明,这盐场扩建,动了真筋骨。
三日后,杨云带着第一批钱粮、人马,亲赴解池。
百里盐池,秋日正高。
新场址,选在现有官畦以南、卤脉最盛的一大片荒滩上。耿大柱背着双手,在滩上转了三天,蹲下闻土、起身辨风,最后一跺脚。
就这儿!
底下卤脉旺,上头开阔,东南风能直贯进来,晒盐最利!旁边还有块高地,盖仓、住人,都不涝!
杨云到场当日,便行丈量。
吏员们拉开长绳,一尺一丈,在荒滩上,钉下密密麻麻的木楔;白灰顺着绳线,洒出横平竖直的畦垄。一千二百亩新畦,分成三段,边界、水路、深池、仓址,一一划定。
这一片,蓄水畦。杨云指点着。
这一片,蒸发畦,引卤逐级晒浓。
这一片,结晶畦,最要紧,畦底要夯得最实、最平。
深池,挖在这里,蓄浓卤,备雨天。引水渠,从这里走,把卤,一格一格,接下来。
耿大柱听得连连点头,听到精妙处,一拍大腿:妙!这么一接,卤就不走回头路,一格比一格浓,省工,还出盐!
钱粮物料,陆续运到。
官中自组的运输队,牛车辘辘,把芦苇、竹木、黏土、口粮,源源不断,运进场。自家开的砖窑,也起了火,第一窑砖,冒着热气出窑。
数百名先期到场的盐工、流民,一齐上手。
夯土的,号子震天;挖池的,泥水四溅;编席的,妇人围坐,十指翻飞;运料的,牛车往来,穿梭不停。
昔日沉寂的荒滩,一日之间,沸腾起来。
钱有方守在临时搭起的工料棚里,一手账册,一手算盘,领米的、支钱的、领料的,笔笔登记,忙得脚不沾地,嘴里却一直念念有词。
使君放心,小的守着册子呢,一文一毫,都差不了!
杨云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沿着工地,一段一段地看。
畦的深浅,渠的走向,夯土够不够实,口粮够不够吃,他一一过目,遇到不对,当场便改;遇到难处,当场便断。
新招来的流民里,会晒盐的,百中无一。
耿大柱便成了最忙的人。
他带着十几个老盐工,一人领一段,手把手地教。
夯畦底,看着粗,其实最讲究!老人蹲下身,拿木杵示范,一杵压半杵,匀匀地来,一下都不许浮!
畦底不平,卤水有深有浅,深的晒不透,浅的先干了——一畦盐,出得三六九等,白费日头!
他抓起一把土,又教辨卤。
你们闻,这是头一道淡卤。他把手指往水盆里一蘸,拿舌尖极轻地一点,晒到什么火候,该往哪一格转,舌头认得,比眼睛准。
别学那些个毛躁的,卤还没晒浓,就急着往结晶畦里放——那不叫出盐,叫糟蹋!
新工们围着,听得一愣一愣,有那庄稼人出身的,心眼实,学了两天,摸着了门道,欢喜得不行。
耿师傅,俺懂了!周老根头一个开窍,这晒盐,跟俺们种庄稼,一个理——地要养,水要匀,急不得!
耿大柱哈哈大笑,一拍他肩膀:老周,你这就出师了!
教到兴起,老人望着这一片生龙活虎的新面孔,忽然眼圈有点红,背过身去,拿袖子抹了一把。
他晒了三十年盐,头一回,不是被皮鞭逼着、拿命去换盐,而是站在这么多肯学的人跟前,堂堂正正,当一回。
杨云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这些被亲手教出来的新盐工,比那一千二百亩畦,还要金贵——畦是人晒的,有了人,这盐场的根,才算真正扎下了。
那双总在盘算的眼睛,盯着这片一日一变的荒滩,像盯着一株,正在拔节生长的庄稼。
动工的第十日,头一段四百亩的畦垄,已经显出了模样。
横平竖直的土埂,一方一方,像在大地上摊开的棋盘。引水渠挖通了头一截,试水那天,杨云亲自守在渠口。
闸门一开,带着咸腥气的卤水,顺着新渠,汩汩地,灌进头一方蓄水畦。
水到之处,围观的盐工、流民,爆发出一阵喝彩。
通水啦——!
这卤,真引过来了!
耿大柱蹲在畦边,伸手探了探水,又捧起一把新畦的夯土,捻了捻,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
使君,他站起来,朝杨云竖大拇指,这畦,夯得瓷实,水不走漏;渠也开得顺,坡度正正好,不冲不淤。
照这个速度,再有二十天,这头四百亩,就能上卤开晒!老盐工望着这片新畦,声音里透着一股年轻人才有的热乎气,入冬前的头一茬盐,稳了!
杨云看着那一方方渐渐蓄满卤水的畦,心里那块的石头,落下去一半。
可他巡视到工地北侧时,看见了一个独自坐在行李卷上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四十上下,一身庄稼人的短褐,补丁摞补丁,身边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逃荒的路上,旁的都能丢,这锄头,他没丢。
他是头一批跟着官府引送、自己走来的流民,没跟今日的大队,提前到了两天。
老哥,杨云走过去,怎么一个人坐着?
汉子连忙起身,搓着手,有些局促:回、回大人,俺叫周老根。
俺从河东来的。家里田,叫秋汛泡了,颗粒无收。俺婆娘身子弱,走不得远路,俺先把她和娃,安顿在近处一个破庙里,自个儿先来看看——他望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眼里有期待,也有藏不住的忐忑,俺就想先看个实在。
大人,俺打了半辈子庄稼,扶犁、整地、挖渠,样样拿得起来。俺不白吃饭,俺就想问问……这儿,真给活干,真给粮?俺干得了,再回去接婆娘娃。
杨云看着这个把锄头当命、安顿好家小才独自先来探路的庄稼人,心里暗暗点头。
周老哥,他温声道,你既会整地挖渠,正是眼下最用得着的人。
今日就上工,安家粮,按两口算,先支给你。杨云朝钱有方的方向一抬手,干上几天,你自己看明白了,再去接嫂子和孩子——盐场给你们一家子,留着棚,留着粮。
周老根愣了愣,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一点一点,涨红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退后一步,端端正正,朝杨云,作了一个庄稼人最深的揖,抓起锄头,就往工地上去了。
后来,这一批新畦,周老根成了最得力的畦工之一。
而在数百里外的长安城,崔府。
崔福把盐场的动静,一条条报完,跪在地上。
……脚行抬价,人家自己组了运输队;囤木料砖石,人家就地取材、自己开窑;谣言放出去,没三天,耿大柱那帮老盐工往流民堆里一坐,全破了。
如今新畦都通了水,流民……抢着往解池去。
书房里,崔伯约靠在榻上,闭着眼,听完了,许久没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
明着拆台,到此为止。老人淡淡道,再叫人去抬价、囤料、散谣,徒然把把柄,往杨云手里送。
传下话去,各处的人,都收手,安静下来,什么都别做。崔伯约缓缓道,只留眼睛——死死盯着那盐场。
几千个来路不一的人,骤然聚到一处,吃穿住行、生老病死,百务丛生。老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朝廷顾得过来十件,未必顾得过来百件。
哪一件,最先出纰漏——他睁开眼,眸光阴冷,看清楚了,回来报我。
这日傍晚,兕子的一封,由宫中快马,送到了工地。
信写在一张花笺上,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墨团,显然写得极郑重。
果果:听说要招一万个人!兕子要追加本钱!把大钱库里存的一贯,还有利钱,都投进去!果果快写新借条,摁手印!不许不要!兕子。
信末,画着一个气鼓鼓的小钱袋。
杨云看完,失笑摇头。
他当夜就回了信,信里只有几行字。
兕子:你那点本钱,先好好留着。一万个人的大用场,四万贯都开了头,不差你那一贯。你把钱库看好,把账记明白,就是大功一件。往后,真有要你小财迷出力的时候——到那时,果果第一个,找你借。杨云。
信送回长安,兕子捧着看了半天,虽没能成功,有点悻悻,可看到往后第一个找你借,又咧嘴乐了,把信仔细夹进账本里。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新畦动工的第七日,傍晚。
杨云正在工棚里看图纸,忽听得场外,人声嘈杂,由远及近,像潮水一般。
他掀帘出去,登上高坡一看——
北边的官道上,尘土大起。
黑压压的人群,拖家带口,挑担推车,正沿着官道,一眼望不到头地,朝盐场的方向,涌过来。
不是几十,几百。
是数千口。
先期到场引送的差役,策马狂奔回来,满脸惊惶,滚鞍下马。
使君!使君!不好了——
头一批流民,到了!可不是咱们分批引的数!北边州县,一下子放过来好几批,前头的、后头的,全凑到一处了——拖家带口,足足数千口,后头还有,还在往这儿来!
吃的、住的、喝的,全没备下这么多啊!
杨云立在坡顶,看着那滚滚而来的人潮,神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数千张要吃饭的嘴,数千具疲惫的身子,老的,小的,病的,伤的,全压过来了。
安置若井井有条,是基业;若出半分岔子——踩踏、疫病、断粮、骚动——
就是大乱。
他目光扫过人群。
人群前头,一个灰白发髻的老婆婆,被一个五六岁的男娃搀着,身子一晃,软软地,栽倒在尘土里。
那男娃吓得地哭出声,扑上去,拼命去拽。
人群一侧,一个铁塔似的壮汉,红着眼,把昏倒的老婆婆,小心抱起,朝着坡顶的方向,扯开嘶哑的嗓子,嘶声大喊。
救命——!
哪位是管事儿的大人——求您,给条活路啊——!
那汉子,正是石敢当。
晚风浩荡,卷起满场尘土,也卷起数千流民,疲惫而惶恐的气息。
杨云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坡下走去。
他的声音,沉稳,而果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暮色里。
点齐所有人手。
开仓。
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