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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山雨欲来
试制的第十九天,所有的线,都绷到了最紧。
先说北边。
朔方,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颉利可汗终于失去了耐心。代州外城的得手,让这位突厥可汗胃口大开。他不再满足于围点打援,而是把围困朔方的主力增加到八万,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总攻。
那一天,朔方城外,突厥人的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
拂晓时分,号角声撕裂苍穹。
八万突厥大军,推着撞车、扛着云梯、架起投石机,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涌向朔方城。城上城下,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
张公谨裹着伤,站在城头。
老将军的左臂在三天前的战斗中中了一刀,缠着浸透了血又干涸发黑的布带;他的头盔早就不知掉在了哪段城墙下,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脸上是血、是灰、是硝烟熏黑的痕迹。
可他的腰,挺得像一杆枪。
滚木礌石——砸!
金汁——泼下去!
东墙塌了!民壮上!用沙袋堵!人在墙在!
老将军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可每一道命令,依旧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城墙几度告急。
北段城墙被撞车撞开一个两丈宽的豁口,突厥敢死队嗷嗷叫着往里冲。张公谨亲自提刀堵在豁口,一刀劈翻冲在最前的敌兵,回头嘶吼:堵!给老子堵上!
守军和民壮拼死用沙袋、用尸体、用血肉之躯,硬是把那个豁口又填了回去。
那一天,朔方城头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把城墙根都染黑了。
突厥人退下去的时候,城上活着的人,已经不到三千。
张公谨靠在垛口上,望着城外堆积如山的突厥尸体,又望了望城中饿得东倒西歪的军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一直没舍得用的、藏在贴肉处的最后一封求援血书,交给身边仅剩的亲兵。
突围。老将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去长安。告诉陛下……
朔方还在。
可臣……最多,再守五天了。
亲兵含泪,把血书缝进衣襟,当夜缒城而下,拼死往长安的方向去了。
缒城的时候,老将军又叫住他,解下自己腰间一块缺了角的旧玉,塞到亲兵手里。
这个,你带着。张公谨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当年秦王——如今的陛下,在虎牢关赏我的。你到了长安,若有人不信你的话,就把这个拿出来。
告诉陛下,老将军望着南方,一字一句,张公谨这辈子,没给陛下丢过人。
亲兵嚎啕着叩了三个头,转身没入了夜色。
消息传到长安,朝野震动。
五天。朔方最多再守五天。
那封血书送到两仪殿时,李世民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摔东西,只是把那块缺角的旧玉握在手心,握得指节发白。
赵内侍后来跟人说,那天陛下一个人在殿里站到了后半夜,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传朕的话给云国公——
告诉他张公谨的话。告诉他,朕和朔方的军民,都在等他的盐。
而此时的长安,也到了暗流最汹涌的时候。
世家在朝堂上的攻势,如期而至。
凌烟阁那场宴之后,崔伯约说过的话,一句句落了地。
御史台的几位,开始接二连三地上奏折。
御史周显打头阵,上了一道措辞激烈的弹章,参杨云以市井奇技淫巧惑乱圣听,妖言误国;紧接着,又有两名御史上书,说云国公总领盐法,独揽财权,耗费公帑五十万贯,至今一事无成,实乃耽误军机、欺罔圣上,请求皇帝即刻罢斥,以正朝纲。
这些折子,字字诛心,看似直谏,实则刀刀都往杨云的要害上捅。
更阴险的是,他们掐准了时机——朔方危在旦夕,正是朝廷人心最浮躁、最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宣泄焦虑的时候。只要盐法再拖几天、只要杨云拿不出精盐,这些折子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把妖言惑众、耽误军机的罪名,死死钉在他身上。
主和派也卷土重来。
既然杨云的迟迟不见影,既然朔方连五天都守不住了,那的论调,便又有了市场。有大臣私下串联,说要联名上书,请皇帝早作决断,遣使赴突厥大营谈判,哪怕割地、赔款、和亲,也强似满盘皆输。
一时间,长安城里,风雨满楼。
而所有风暴的中心——那座皇城外的小院,却安静得反常。
杨云的试制,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第二次试制的卤水,已经完全不同了。
五道过滤,层层递进。第一道细布滤去粗渣,第二道细沙滤去细泥,第三道、第四道研细的竹炭,像海绵一样吸附掉卤水里的杂色和苦味,第五道再以多层细棉滤清。
经过这样反复过滤的卤水,舀在白瓷碗里,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
爵爷,您看!墨风端着一碗滤好的卤水,手都在抖,清了!真的清了!跟山泉水似的!
杨云接过碗,对着光看了看,又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没有泥沙,没有那股呛人的土腥。苦味的底子,也被竹炭吸附得干干净净,只剩卤水本身淡淡的咸。
他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一线。
上锅。杨云沉声道,文火,最后一道。
清亮的卤水被倒进一口洗得一尘不染的大铁锅。工匠们小心翼翼地生起文火,按照杨云反复叮嘱的火候,让卤水保持在将沸未沸、微微翻滚的状态,缓缓蒸发。
水汽氤氲,升腾。
锅里的卤水越来越少,水面上,开始细细地浮起一层盐花。
最关键的结晶时刻,到了。
杨云亲自守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细密的竹篾漏勺,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锅面。结晶的过程中,苦卤——那些让盐发苦的东西——会富集在锅底和尚未蒸发的母液里。他必须在盐晶大量析出、而母液尚未干涸的最佳时机,把盐晶撇出来,与苦卤分离。
早一刻,盐晶不足,产量大减;晚一刻,苦味回渗,前功尽弃。
这是最后一道关,也是最考验火候和眼力的一道关。
火候稳住,不许大,不许小。杨云头也不抬,声音绷得紧紧的。
满院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工坊的,出手了。
崔伯约的人,盯着工坊盯了十几天,眼看里面日夜赶工、气氛越来越紧张,终于按捺不住。
那天傍晚,一辆送柴的炭车,在工坊门口被例行拦下检查。
赶车的是个生面孔,低着头,一脸的风霜,看着就是个寻常卖炭汉。守门的禁军照例要翻查车上的柴炭,那汉子却忽然一声,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说自己内急,求军爷行个方便,让他进院里上个茅房。
守门的军士起了疑心,正要呵斥,带队的校尉却使了个眼色,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
去吧。茅房在西边,快去快回。
那汉子千恩万谢,佝偻着腰进了院子。
可他一进院,那双眼睛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一边装作急着找茅房,一边滴溜溜地乱转,目光飞快地扫过院里的锅灶、滤架、缸瓮,尤其是那口正熬着清亮卤水的大锅,他多看了两眼,喉咙动了动。
他蹲在茅房里,飞快地用一截炭条,在一片薄薄的木片上画着什么——滤架的层数、锅的位置、炭和沙的种类……
可他刚画了一半,茅房的门,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站着环臂而立、似笑非笑的墨风,和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禁军。
炭商墨风皮笑肉不笑,茅房里作画呢?画的什么好东西,也让小的开开眼?
那汉子脸色剧变,猛地把木片往嘴里塞,想嚼碎了咽下去。
可禁军的动作比他更快。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胳膊,另一个人一把掐住他的腮帮子,轻轻松松就把那片木片从他嘴里抠了出来。
墨风接过木片,看了一眼,冷笑。
画得还挺细。带走!
那汉子还想挣扎,嘴里嚷嚷着小人就是个卖炭的,可禁军哪会跟他客气,堵上嘴,麻绳一捆,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后院。
这一审,当夜就审出了结果。
人是荥阳郑氏的。是郑元寿府上一个管庶务的远房旁支,花钱雇来的眼线,专门负责刺探工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先前混在送菜、送水的人里打探的,也有郑家、崔家的人,只是那些人只在外围,没敢往里闯,被禁军客气地挡了回去。
这一个,是贪心不足,想混进核心,才被抓了个正着。
消息报给杨云时,他正守在锅边,寸步不敢离。
听完墨风的回禀,杨云眼皮都没抬一下。
郑家的?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意料之中。
爵爷,怎么处置?送官?还是……
不急着送官。杨云盯着锅面,声音冷静,人扣下,口供录好,画押按手印,好生看管。这条鱼先养着——现在杀了,不过打草惊蛇。等盐成了,这就是咱们手里,第一笔跟世家算账的凭据。
明白。
墨风犹豫了一下,又道:爵爷,审的时候,那小子还招了一件事。
他说,盯工坊的,不止他们一拨人。墨风压低声音,崔家的人,在巷子口的茶肆里包了个二楼的雅间,日夜有人轮班,拿个单筒的往咱们院里瞅;卢家更绝,在隔壁租了个院子,说是做染坊,烟囱天天冒烟,其实是在墙头上搭了架子,探头往咱们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