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尉迟恭请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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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门一开,一股混杂着卤水、炭火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李世民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忙碌的景象。

几口大灶熊熊燃烧,铁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工匠们赤着膊,汗水混着盐霜,在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印子。一筐筐粗盐被倒进陶缸溶解,一桶桶浑黄的卤水被抬去过滤,层层叠叠的沙滤、炭滤架旁,吏员们紧张地盯着每一道工序。

而院子正中央,杨云正蹲在一口大铁锅前。

他也赤着膊,只穿了一条犊鼻裤,身上、脸上、手臂上,溅满了白色的盐渍,像披了一层霜。他原本清俊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珠布满血丝,可那双眼睛盯着锅里的卤水时,亮得惊人。

李世民站在门口,竟一时没有出声。

他是马上皇帝,他认得这种眼神。那是最勇的死士在攻城时、是最韧的精兵在断粮死守时,才会有的眼神——孤注一掷,心无旁骛。

陛下。还是杨云先看见了他,一愣,连忙要起身行礼。

别动。李世民快步上前,按住他,这里不是朝堂,虚礼都免了。

他低头看向那口锅。锅里的卤水正被文火熬煮,水面渐渐浮起一层细细的盐花。旁边的案板上,摆着一盘刚刚结晶出来的盐——比粗盐白了些,可依旧泛着灰黄,成色明显不对。

杨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苦笑了一下。

让陛下见笑了。第一次试制,失败了。

李世民捻起一点盐,尝了尝,眉头微皱——苦涩味还在,只是淡了。

过滤的工序出了问题。杨云也不瞒他,用手里的木勺指着那一排过滤架,滤料的层数、木炭的粒度、卤水的流速,都没拿捏准。杂质是滤掉了些,可苦味的根子——那苦卤里的东西,还没除干净。儿臣正在调整,把过滤的道数增加,把炭换成研细的竹炭,结晶时再撇一道苦卤……

他指着一旁码放整齐的滤料和器具,一样样给皇帝讲:哪一层该铺多厚,炭火该如何控,哪一锅卤水熬到什么火候该撇卤。他讲得投入,手指在半空里划着,像是在向人介绍一幅早已烂熟于心的阵势图。

李世民却没怎么听进去。

帝王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盐霜、形销骨立、眼睛红得像兔子,却还在一字一句跟他讲解的年轻人。

李世民忽然问:云儿,你几天没睡了?

杨云一愣:

朕问你,几天没合眼了?

……回陛下,杨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多久,就是……昨儿夜里推演了一宿,前夜……前夜也在调滤架。算下来,大概三天,眯了有两三个时辰?

李世民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胡闹。他沉声道,身子骨不要了?你要是累垮了,朕这盐法指望谁去?

儿臣撑得住。杨云直起身,眼中那股灼亮的光半点没减,陛下,儿臣知道前线等不了。代州的事,儿臣听说了。

他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坚定。

朔方的张将军在杀战马。代州的孩子……连件暖衣都没有。儿臣在这儿多耽误一天,前线就多死一批人。儿臣睡不着,也不敢睡。

李世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看着杨云,看着这个与他没有半分血缘、却比许多亲生骨肉还要让他动容的义子,喉头动了动。

赵内侍。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去,把朕带来的那支老山参炖了,再让御膳房备一桌好饭,盯着他吃、盯着他睡。李世民一指杨云,语气不容置疑,他要是少合一个时辰的眼,朕拿你是问。

赵内侍连忙应下。

杨云哭笑不得:陛下,儿臣真不困——

闭嘴。李世民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底下却藏着暖意,朕问你,把握有几成?

杨云沉默片刻,迎着帝王的目光,缓缓伸出手。

他没有说十成十那种空话。

陛下,他一字一句,精盐之法,道理是通的,第一次失败,是工艺细节没到位,不是路子错了。儿臣已经找到了症结,再给儿臣一点时间,调整过滤和结晶……

他顿了顿,重重道:十日。

陛下,再给儿臣十日。十日之内,儿臣一定把雪白的精盐,捧到陛

李世民久久地凝视着他。

工坊里热气蒸腾,火光将杨云那张疲惫却坚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帝王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杨云的肩膀。

那一拍,用了力,拍得杨云肩头一沉。

李世民只说了一个字。

朕信你。

朕回去就压着尉迟恭那头老黑熊,压着满朝的议和声,再给你十天。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云儿,朕和前线的几十万军民,都在等你的盐。

别让朕失望。

杨云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底。

儿臣,万死不辞。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抛了过去。

杨云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枚做工精良的鱼符——天策府旧制的随军鱼符,持此符者,可便宜调遣工部、将作监的物料人手,沿途驿站见符如见天子。

这是朕当年的旧物。李世民淡淡道,工坊要物料、要人手、要通行关卡,拿着它。朕倒要看看,这长安城里,还有谁敢卡你的脖子。

杨云握紧那枚还带着帝王体温的鱼符,心头滚烫,再揖到底。

儿臣,谢陛下!

李世民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帝王看着他,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兕子这些天,天天给你送夜宵,你知道么?

杨云一愣。

她每天夜里在玉兔……在她的小兔子那儿,李世民顿了顿,终究没提那神物,含糊道,念叨你。她说,让你快点把盐做出来,打了胜仗,代州的小朋友就有家了。

她还把自己那件最喜欢的红披风,捐去了伤兵营。

杨云的心,猛地一酸。

那个奶声奶气、把叫成的小丫头,那个捧着歪歪扭扭的香囊说借给你带来好运的小丫头……

他喉头发紧,重重点头。

陛下放心。

儿臣不光为了大唐,为了前线的将士。杨云轻声说,也为了兕子那件红披风。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大步离去。

夜色里,帝王的车马辘辘远去。

而工坊中,杨云转身走回灶台,将御膳房送来的饭菜三两口扒完,又把那碗参汤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挽起袖子。

换竹炭!滤架加三层!

这一锅,重新来!

灶火熊熊,映着他满是盐霜却斗志昂扬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工坊里的节奏快得像一场战役。

杨云把匠人分作两班,人歇灶不歇,他自己却几乎钉在锅台边,每一缸卤水溶解、每一道滤层铺设、每一锅火候起落,都亲自盯。失败的盐他没舍得扔,让人收在一处——他在等,等找出全部症结后,用这些重新回炉,也验证一遍粗盐可变白的路子对不对。

第三天夜里,新的竹炭滤层铺成。第一瓢卤水走完五道过滤,落进白瓷盆时,围观的匠人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声——那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再上锅,文火慢熬。杨云守到后半夜,盐花泛起时,他亲自执勺,在最要紧的时辰撇去苦卤。出锅的盐,白了,白了许多,细品之下苦味淡了七成。

可还不够。

杨云捏着那撮盐,在灯下看了半晌,摇头:苦味根子还在。苦卤撇得早了,盐里还裹着母液;撇晚了,又要回渗。火候、时机,都还差一口气。

他没气馁,反而笑了——路子是通的,剩下的只是把这一口气磨出来。

那一夜,他对着写满批注的工艺图,枯坐到天明。

十天。

他跟时间赛跑的第十天,也是大唐国运,被压在一口铁锅上的第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