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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急着第二次动手,而是把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里,对着工艺图,一遍一遍地复盘、推演。滤料要换更细的层数,木炭要用烧透的竹炭研成特定粒度,过滤要反复多遍,结晶时苦卤的撇除时机也要精准……他把现代食盐精制的工艺,一点一点拆解、降维,改造成这个时代的工具和材料能实现的步骤。
这是个细活,急不得。
可他偏偏,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杨云埋头推演的这几天,后宫里,兕子也听说了代州的事。
是宫女偷偷说的,本来瞒着她,怕公主听了难受。可兕子还是听见了。
她听见代州破了,听见好多人没了家,听见有小朋友……有小朋友的爹娘都不在了,穿着单衣,冻得直哭。
兕子当时正在吃樱桃酪。
她手里的银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
小丫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抿着小嘴,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
她想起上个月,父皇带她去城西安置流民的地方看过一回——那时只是边境零星逃来的百姓。她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牵着瞎了眼的奶奶,缩在棚子底下,眼巴巴地看着施粥的大锅。兕子当时把自己带的一整包点心都塞给了她,那小女孩接过点心,先喂给奶奶,自己却舍不得吃,只是偷偷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舔。
兕子那时候就问过身边的宫女:他们为什么没有家呀?
宫女说,因为打仗。
那时她还不太懂是什么,只知道是很可怕的事。
现在她懂了。
打仗,就是代州的小朋友再也回不了家,就是那个会先把点心喂给奶奶的小女孩,可能、可能连奶奶都……
小丫头不敢再想下去,眼泪掉得更凶了。
长孙皇后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女儿这副模样。
兕子?皇后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怎么了这是?谁告诉你的?
母后……兕子埋在皇后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代州的小朋友,好可怜呀……他们没有家了,没有阿爷阿娘了,天冷了,他们连件厚衣服都没有……
皇后喉头一哽,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说不出话。
兕子哭了一会儿,忽然从皇后怀里挣出来,吸了吸鼻子,小脸上满是一种超出年纪的、认真的坚决。
母后,兕子要送东西给他们。
送什么?
兕子噔噔噔跑回寝阁,打开自己的衣柜,翻箱倒柜。她把自己的小衣裳、小披风一件一件翻出来,抱了满满一怀。
最后,她的手停在了衣柜最里面。
那里叠着一件小小的、火红色的披风。
那是兕子最喜欢的一件披风。是去年阿爷特意让尚衣局用上好的狐裘给她做的,火红色,领口镶着雪白的毛边,又轻又暖,兕子冬天最爱穿,每次穿上都要在铜镜前转圈圈,说自己像个小福娃娃。
兕子盯着那件红披风,看了好一会儿。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把它抱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兕子……兕子把这件也送掉。
长孙皇后一愣:兕子,这是你最喜欢的披风,你不是说要穿一整个冬天吗?
可是……兕子仰起脸,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奶声奶气地说,代州的小朋友,他们比兕子更需要呀。兕子有好多好多披风,有阿爷、有母后、有果果疼,冷不着的。可那个小朋友,他什么都没有了……
这件最暖和,给他穿,他就不冷了。
皇后的眼眶,倏地就红了。
她蹲下身,把女儿连同那件红披风一起紧紧抱住,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母后替你送。母后让尚衣局再赶制一百件小衣裳、小披风,连同兕子这件,一起送到伤兵营、送到代州去。
兕子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母后,还要送吃的!送药!兕子的压岁钱还有好多呢,兕子都拿出来!
好,都依你。
长孙皇后抱着女儿,只觉得怀里这小小的一团,暖得她心都化了。她这一生信佛,常说人要慈悲,可她从没想过,慈悲这两个字,能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这样干干净净、毫无保留地映照出来。
当天下午,兕子那件火红的小披风,连同后宫凑出的一批衣裳、药材、点心,被送往城中收治代州难民伤兵的营所。
兕子本来非要跟着去,被皇后拦住了——伤兵营里血腥气重,还有伤员的惨状,皇后怕她受不住。兕子噘着嘴不乐意,最后只得作罢,却拉着押送宫女的手,奶声奶气地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你要告诉那个小朋友哦,披风是兕子送的,让他不要害怕。
点心要先给最小的小朋友吃,药药要按时喝,喝了就不疼了。
还有还有,你跟他们说,我阿爷是皇帝,可厉害了!阿爷一定会派人打跑坏人,让他们回家的!
宫女红着眼眶,一一应了。
押送的宫女后来回禀,说伤兵营里有个从代州救出来的小男孩,爹娘都没了,冻得浑身发紫、一句话都不会说了,裹上那件火红的小披风后,攥着领口的白毛边,呆呆地看了半天,忽然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孩子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最后,抽抽噎噎地问了一句:这……这是宫里的公主,送给我的?
宫女说是。
小男孩便把那件火红的小披风裹得更紧了,像裹着一团火。那天晚上,营里的人说,他是破城以来,第一次睡着觉。睡梦中,他还攥着披风的毛边,嘴里含混地喊着。
宫女回禀这些时,兕子就坐在皇后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小男孩睡着了,她含着眼泪,却咧嘴笑了,小声说:那就好……睡着就不冷了……
长孙皇后抱着女儿,一夜没怎么说话,只是一遍遍地抚着她的背。
第二天,兕子又掉了一回眼泪——是听说了伤兵营里别的惨状。她抽抽搭搭地让墨风带话给工坊里的杨云。
果果,你要快点把白盐做出来呀。
做成了,阿爷就有钱打仗了,打了胜仗,就不会再有小朋友没有家了……
兕子等你。兕子每天都给你送夜宵。
那天深夜,李世民的口谕,由赵内侍亲自送到了工坊。
杨云接旨时,手上还沾着卤水,眼里布满血丝。
赵内侍压低声音,传的是天子私下的话,没有用圣旨的格式,却比任何圣旨都沉重。
陛下说——
云儿,代州丢了,朕心里在淌血。朔方的张公谨在杀战马,灵州的粮道断了。朕在朝堂上压着满朝的议和声,朕在等你。
可朕等不了一个月了。
朕最多,再给你二十天。
赵内侍传完话,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盐霜、形销骨立却眼神灼亮的年轻国公,忍不住低声劝了一句:爵爷,您……也保重身子。陛下这些天,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杨云握着那道口谕,久久没有说话。
二十天。
他抬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夜幕,看见朔方城头浴血的张公谨,看见代州瓦砾里那个裹着红披风哭泣的孩子。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
请回禀陛下。杨云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二十天,用不了。
儿臣……一定赶在朔方断粮之前,把精盐,捧到陛下的面前。
赵内侍走后,杨云独自在锅台前站了很久。
他把那道二十天的口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二十天,是李世民的底线,也是朔方军民的命线。张公谨的血书、代州的枯井、伤兵营里那个裹红披风的孩子……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原本是历史长河里一个意外的来客。他记得史书上的贞观,记得天可汗的赫赫武功,也记得这赫赫武功背后,每一场战争都压在国库与百姓肩上的千钧重负。他既然来了,既然被这个时代的人叫一声云国公、叫一声,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史书上本可以避免的苦难,在他面前重演。
爵爷,墨风端来一碗热汤,小声劝道,您好歹歇会儿。
歇不得。杨云接过汤,一饮而尽,把空碗塞回他手里,重新挽起袖子,通知下去,明日卯时,第二锅,开滤。
这一次,他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一字一句,只准成功。
夜风穿过工坊,吹得灶火明明灭灭。
杨云转身走回灶台,将那盘失败的灰盐重重一放,挽起袖子,重新拿起了搅拌的木勺。
灯火,彻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