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李世民的决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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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李世民的决断

退朝之后,李世民没有回后宫。

他独自去了两仪殿,屏退了左右,连常侍的赵内侍都被赶到了殿门外。诺大一座殿堂,只剩他一个人,和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李世民没有坐龙椅。

他背着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在空旷的大殿里。衮冕已经卸了,只穿着一身常服,可那股子沙场征战半生磨砺出来的沉肃气势,半点不减。

他在想杨云。

更准确地说,他在想——自己今日在宣政殿上拍的那一下龙案,赌得到底值不值。

做皇帝十七年,李世民自问看人极少走眼。

房玄龄善谋,杜如晦善断,长孙无忌沉稳,魏征刚直,尉迟恭忠勇,程咬金福厚……这些人是他一手提拔、一点一点看明白的,每个人的斤两,他心里都有杆秤。

可杨云不一样。

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半年前那个雨夜,兕子哭着跑来找他,说果果来了,他第一次在立政殿见到这个年轻人时,心里是存着十二分戒备的。来历不明、身份无考,满嘴他听不懂的新鲜词,偏偏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看兕子的眼神,比看亲妹妹还真。

李世民是什么人?他是从玄武门的血泊里走出来的帝王,是弑兄逼父才坐上这把龙椅的人。这世上能让他卸下戒心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杨云,硬是一点一点,把这戒心给磨化了。

先是承乾的腿。

太子李承乾自幼有足疾,走路微跛,这是李世民多年来的一块心病。太子是国本,一个跛脚的太子,如何威仪百官?太医院的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汤药针灸用了个遍,毫无起色。满朝文武嘴上不说,私下里关于储君威仪的议论,李世民听得清清楚楚。

是杨云。

他看了承乾的腿,说了一堆谁也听不懂的话,什么筋骨错位康复锻炼,然后亲手给承乾正骨、定了一套稀奇古怪的操练法子,还逼着太子每日咬牙苦练。三个月后,承乾当着他的面,稳稳当当地走了百步,背挺得笔直。

那天李世民躲在屏风后面看,这个杀过亲兄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帝王,愣是红了眼眶。

再往后,是那些新奇物件。

能照出人影、比铜镜清晰十倍的玻璃镜(杨云只弄出了巴掌大一块,说是手艺不全);能让字迹印得又快又清楚的活字印版的雏形;还有一套他闻所未闻的屯垦轮作之法,说能让关中良田增产三成……每一样,都巧夺天工,每一样,都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李世民不是没怀疑过。

他私下里让大理寺、让百骑司把杨云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可查来查去,查无此人。这个人就像……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查到最后,李世民反而不查了。

他想通了一件事:一个能掏出这等神物、能治好承乾、能让兕子那样毫无保留地依赖亲近的人,若真是冲着他李家江山来的,有的是更隐蔽、更毒辣的法子,何必这般光明正大地替他分忧、替大唐卖命?

何况,杨云看兕子的眼神,做不了假。

兕子是李世民的心头肉、掌上珠,是他这一世杀伐太重里,老天赐给他的一点甜。杨云待兕子的那份真心宠溺,李世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个能对孩子那样温柔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杨云啊杨云,李世民停在大殿中央,望着窗外落日熔金,低声自语,朕这一辈子赌过无数次。赌虎牢关,赌玄武门,赌这万里江山。今日,朕再赌你一次。

他赌的,从来不只是什么精盐。

他赌的是自己这双眼睛——这个杨云,绝不是空谈之人。他敢在宣政殿上立下一个月的军令状,敢以项上人头作保,就说明他心里有十成十的把握。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

而杨云,显然不是疯子。

陛下。

殿门外传来赵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李承乾快步走入殿中,行了礼。太子如今足疾已愈,步履沉稳,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勃勃,再不复当年那个因腿疾而阴郁自卑的少年。

李世民看着长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承乾,你不在东宫,来朕这里做什么?

李承乾抬起头,神色郑重,开门见山。

父皇,儿臣是为二弟的事来的。

李世民眉梢一挑:

今日朝堂之事,儿臣都听说了。李承乾拱手,语气恳切,满朝质疑二弟,连舅舅都心存顾虑。儿臣知道,父皇心里,怕是也未必全然踏实。所以儿臣想来跟父皇说一句话。

你说。

李承乾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杨云二弟的本事,儿臣是亲眼见过、亲身受过的。

儿臣这条腿,太医院束手无策十几年,是二弟给治好的。他治病时那份镇定、那份胸有成竹,儿臣这辈子忘不了。他说能治好,就真的治好了,没有一句虚言。

一个能在腿上做到的人,在盐上,就也做得到。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重道:父皇,二弟值得一赌。若连这样的人都不敢信、不敢用,我大唐还能信谁、用谁?儿臣愿以太子之名,为二弟作保!

李世民凝视着长子,久久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

忽然,帝王笑了。

承乾,你长大了。李世民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知道替臣子说话、替父皇分忧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帝王的狡黠与锐利,你以为,朕今日在朝堂上拍那一下,是一时冲动?

李承乾一愣。

朕若真不信他,李世民负手而立,声音沉缓,满朝文武那么多嘴,朕何须替他撑腰?何须给他便宜行事之权?何须把周显那个嚼舌根的东西骂得狗血淋头?

朕信他。李世民一字一顿,比你们想的,还要信。

可朕是皇帝。皇帝信一个人,不能只凭心意,还要让天下人看着——朕给了他机会,给了他期限,给了他公道。他若成,是君臣相知的佳话,满朝再无人敢置喙;他若败……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那也是他自己立的军令状,朕依规处置,谁也说不出朕偏心。

李承乾听得心服口服,由衷道:父皇圣明。

圣明不圣明的,李世民摆摆手,重新踱起步来,神色转为肃然,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第一,盐法。

他竖起一根手指。

朕意已决,即刻下诏。云国公杨云,奉旨试制精盐,特设措置盐法事衙门,由他总领,便宜行事。户部拨专款五十万贯,工部选调得力匠户、吏员听他调遣,御史台派员监督账目。一个月为限——制成,盐法即刻推行天下;制不成,此议作罢,朕也不重罚他,只当是场试错。

父皇,李承乾迟疑道,儿臣听二弟说,他要的是……便宜行事之权,若有人掣肘——

朕知道。李世民眼中寒芒一闪,朕今日在朝堂上已经撂过话了。这一个月里,谁敢暗地里使绊子、递刀子,朕不管他是崔家卢家还是哪家,朕一起算。

百骑司那边,朕会让他们盯着工坊,明着是保护,暗着……也防着那些不该伸的手。

李承乾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第二件事,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战场主帅的果决,是兵。

盐法是慢功夫,一个月、两个月才见效。可朔方的张公谨等不了那么久,突厥的刀架在脖子上,也等不了。

李世民走到墙边,伸手扯开一幅巨大的舆图。山川关隘、军镇粮道,密密麻麻标注其上。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朔方的位置。

朕不能把宝全押在盐上。打仗,归根结底要靠刀枪、靠粮草、靠将士。

传朕的旨意——

命右武候大将军尉迟恭,即日起整军备战,选调关中府兵精锐五万,囤积军械,秣马厉兵,随时待命出征!

命程咬金为副,协助调度军需!

命苏定方前往河东,先期统筹粮草转运、烽燧防务!

程咬金在殿外听见自己的名字,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震屋瓦,倒把传旨的内侍吓了一跳。尉迟恭更是当场就卸了朝服外的罩袍,露出里面早穿好的甲来——这老将,竟是穿着甲来上朝的。

李世民听说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笑里却有滚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