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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市档案馆下班的人流刚散。
旧馆在主馆后侧,两栋楼之间隔着一道连廊和一片修整得过分整齐的绿化带。白天看,这里只是市民偶尔来调阅资料、做证明、查旧卷的地方,秩序安静,甚至有些沉闷;到了晚上,灯一层层熄下去,只剩值班室和走廊感应灯还亮着,整片建筑便透出一种老机关楼特有的冷清。
苏晚坐在街对面的车里,望着那栋灰白色旧楼,手里捏着一张临时工作证的塑封卡套。
上头的照片是她今天下午临时拍的,穿着最不起眼的浅灰衬衫,头发盘起,神情收敛,看上去和任何一个被抽调来做资料清整的外聘档案员没什么区别。
陆沉渊坐在旁边,正在最后确认耳机线路和旧馆内部示意图。
“再过一遍路线。”他说。
苏晚把脑海里的流程重新捋了一遍。
从后勤门进,沿西侧楼梯上二层,再由二层资料整理区穿到旧馆连廊,避开正门值班台。连廊那边监控多,但夜间只要动作不急、身份不乱,最容易被当成加班整理材料的内部人员。之后下到旧馆地下一层,找到十二年前补录的市政协查资料区,优先查拆迁纠纷、火灾记录、无主物证转存和未并案协查卷宗。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如果库房门禁比预想严,我去调阅台,你从设备间切监控延迟。”
“不行。”陆沉渊当即否了,“你负责找东西,我去碰门禁。”
苏晚看向他:“门禁比资料更危险。你一旦露出不熟练,安保先盯的是你。”
“但资料区真进去了,只有你知道要怎么看。”
两人对视两秒。
谁都没让。
最后还是陆沉渊先收了声,把耳机递给她:“行,随机应变。但一旦有人靠近,先退,不许恋战。”
苏晚接过耳机,低低“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不是要控制她,而是真把档案馆这地方看得比青巷还危险。青巷老宅毕竟是死地,风险可见;档案馆不一样,它是活着运转的系统,一旦出错,惊动的不只是顾怀安的线,可能连整条正规渠道都会被提前搅乱。
天色彻底沉下去后,两人下了车。
后勤门比白天冷清得多,门口只有一盏顶灯,照着刷得发白的门柱。陆沉渊背着一个普通工具袋,扮成外包设备维护员;苏晚手里夹着资料夹,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不快不慢,像极了结束加班后又被临时抓来补录的工作人员。
进门前,苏晚还特意把额前两缕碎发扯散了一点,又把衬衫袖口往上推了半寸。这样看上去不够精致,却更像连着忙了一整天、现在只想把手头杂事做完的人。陆沉渊则顺手把工具袋带子拽松,肩背略略塌下一点,整个人的气质便从“警惕”变成了“被临时叫来干活的外包维修”。
她甚至在资料夹边缘夹了一张手写便笺,上头写着“旧馆待编目,优先西区”几个字。未必真有人细看,可只要值班的人不经意扫上一眼,这套身份就会更像真的。
进门那一刻,值班室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苏晚心口微微一紧,却没有回避视线,只把手里的临时工作卡顺手扬了扬,语气平平地说:“旧馆那边有两箱待编目材料,办公室让今晚先清一下,明天要做腾挪。”
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显然对这种临时加班并不意外,只皱了皱眉:“现在?”
“嗯,明早馆里领导要看进度。”
男人“啧”了一声,显然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加活深有同感,便只摆摆手:“去吧,连廊那边灯有一盏坏了,自己看着点脚下。”
苏晚低声道了谢,和陆沉渊一路穿过主馆西侧走廊。
走到视线死角后,两人才不动声色地对了一眼。
第一道门,算是过了。
连廊比外面看起来旧得多。玻璃窗边缘有些起雾,地砖踩上去带着夜里的凉意。感应灯一盏亮一盏灭,照得前方走廊忽明忽暗。苏晚走在前头,脚步很轻,视线不断扫过墙角、门牌、摄像头角度和地面反光。
“左上角那只监控偏主走廊,不扫门边。”她低声说。
陆沉渊嗯了一声:“前面转角还有一个。”
两人借着灯光明灭之间的间隙,顺利拐进旧馆二层资料整理区。这里白天应该很忙,晚上却只剩大片桌椅和成摞待归类的旧卷,空气里全是纸页、灰尘和恒温机混在一起的陈味。
苏晚一进来,脚步就更稳了。
她对这种地方有天然的熟悉感。
不是因为常来档案馆,而是因为她知道大量纸质资料被长久堆放后的气味,知道什么样的分类习惯属于老馆,什么样的编号方式更像临时补录。那不是课本上学来的,而是多年来在无数卷宗、物证和旧档里练出来的直觉。
她很快找到了旧馆地下库房的出入登记板。
上面写着几条当晚入库说明,最后一栏盖着值班管理员的章。
苏晚目光扫过那枚印章时,心里忽然一动。
“看这里。”她压低声音。
陆沉渊靠过来。
登记板右下角,贴着一张很不起眼的库位调整通知,时间是十二年前,内容是“因主馆扩建,旧馆地下一层临时增设补录转存区,部分未及数字化卷宗转入西三区、南二区封存。”
西三区。
南二区。
他们一直模糊的方向,忽然一下收紧了。
“你父亲如果当时借的是补录或者转存流程,”苏晚看着那张纸,“最可能落进去的,就是这两个区。”
陆沉渊点头:“先下去。”
旧馆通往地下的楼梯比想象中更窄,墙壁刷着早年机关楼常见的米黄色漆,边角已经磨得发暗。往下走时,感应灯隔一截才亮一盏,安静得能听见脚步踩在水磨石上的回音。
苏晚每下一层,心跳就更快一点。
不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