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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是被梦惊醒的。
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
屋里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很暗,连四周家具的轮廓都被压得模糊。可她整个人却像还困在另一个更热、更亮、更叫人喘不上气的地方,后背全是冷汗,心跳重得几乎要撞出胸口。
“苏晚。”
有人在叫她。
声音很低,也很近。
她猛地睁大眼,呼吸一时没能接上来,视野里先是漂浮的火光,然后才慢慢叠回现实。陆沉渊坐在床边,手已经扶住她肩膀,眉心压得很低,显然是在她刚开始挣扎时就醒了。
“看着我。”他说,“现在在哪儿?”
苏晚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发不出完整声音。
她知道自己在安全屋。
知道火早就过去十二年了。
可梦里那股浓烟和高温太真实,真实到她像又回到那栋青巷旧楼里,耳边全是木头炸裂和人声混乱的回响。她甚至还能听见什么东西重重倒下去,砸在走廊尽头,像把唯一出口也一起封死。
“没事。”陆沉渊声音压得更轻,“慢慢呼吸。”
他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用力晃她,只是一只手稳稳扶着她肩后,一只手递来温水。苏晚接过杯子时,指尖还在抖,水面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她喝了两口,呼吸才终于一点点顺回来。
“梦见什么了?”陆沉渊问。
苏晚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哑声道:“火。”
“嗯。”
“还有楼道……还有人喊。”她闭了闭眼,“我以前一直记不清那些声音是谁的。可刚才梦里,我觉得我好像又听见了。”
陆沉渊没有立刻接。
床头灯把他侧脸照得很安静,连原本因为旧伤未完全缓下去而略显苍白的脸色,都被柔了些。
“你梦里看到自己在哪儿了吗?”
苏晚缓慢地点了下头:“衣柜里。”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忽然更静了。
像某个一直悬着、却从未被她完整说出口的旧画面,终于被人轻轻按住了边。
陆沉渊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是梦错。”他低声说,“我当年找到你的时候,你确实缩在衣柜里。”
苏晚猛地抬头。
“你记得?”
“记得。”
她眼神一下变了。
像终于有人替她把那些零散到快要失真的碎片,接上了一截真实的边。过去这么多年,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关于那一夜的记忆,只是那些记忆太散、太碎,常常只剩热、烟、疼和一种极深的恐惧。她甚至很多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位置、记错了最后听到的那一阵脚步。
可现在陆沉渊告诉她,不是。
她真的在衣柜里。
“那你……”她声音发紧,“你进去的时候,楼里是什么样?”
陆沉渊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很小心地挑拣那些不会把她再往深处推得太厉害的部分。
“烟很重。”他说,“比火更要命。二楼楼道已经塌了一半,木门都烫得没法直接碰。外面的人一开始以为你已经不在里面了,是我听见你敲了两下柜门,才回头去找。”
苏晚呼吸一滞。
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
敲门。
她梦里也有那个动作。
不是很用力,甚至没有规律,只是在恐惧里下意识想让外面知道自己还在。
“我当时手里拿着什么?”她忽然问。
陆沉渊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半块玉佩。”
苏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你右手攥着半块玉佩,攥得特别紧。”陆沉渊声音很稳,“我掰了两次都没掰开,后来是抱你下楼时,玉佩边角割到我手,我才看清是一块碎开的旧玉。”
房间里像一下更安静了。
苏晚眼前忽然闪过极快的一帧画面。
不是完整的回忆,只是一只小小的手,掌心全是汗,死死攥着什么坚硬冰凉的东西。再往后,是一张被火光映得发白的女人侧脸,像在很急地对她说话,可声音却被浓烟和噪音一层层盖掉了。
她按住额角,呼吸有些乱:“我好像……好像见过那块玉。”
“别急。”陆沉渊立刻扶住她,“想不起来就先别硬想。”
“不是硬想。”苏晚闭了闭眼,声音很低,“是它好像本来就一直在我身边,只是我后来把这件事整个忘了。”
她甚至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睡前总会下意识摸一摸脖子。那动作以前只是习惯,现在却忽然有了来处。她不是在摸空气,而是在确认那半块玉还在,只是后来玉没了,记忆也跟着缺了一截。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些年自己总对某些极碎的触感格外敏感。像玉石边角贴着掌心时那种冷、像金属扣合时极细的一声脆响、像旧木柜门从里面顶开却纹丝不动的闷感。
原来并不是毫无来由。
陆沉渊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情绪有点乱起来时,顺手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这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比安慰更早。
苏晚低头看见他的手,忽然有点发怔。
她想起自己白天替他按旧伤时,也是这样很小心地碰他。那时她只觉得心疼,可现在轮到自己从噩梦里惊醒,被他这样一寸寸稳住,才更真切地感觉到——有些支撑不是一句“别怕”就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