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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予是一个人来的。
她摘下口罩时，脸色比在法医中心那晚还差。嘴唇发白，眼底一圈极深的乌青，像连着几天都没真正合过眼。可她一进门，第一件事却不是坐下喘口气，而是先把手里那只牛皮文件袋放到桌上。
“周正提前联系我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不能直接再碰你们，但让我把这句话带到。”
苏晚和陆沉渊对视了一眼，同时坐直了。
周平已经知趣地下了楼，大厅门也从里面反锁，整层小楼只剩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这样的安静反而让温知予每一个字都更显得沉。
“周母明天上午要做复查，医院那边会安排一次短时转运到设备楼。”温知予把一张手写平面图推过来，“这是唯一能把人顺理成章带离现有病区，又不立刻惊动顾怀安的方法。”
苏晚低头去看那张图。
市二院老住院楼、设备楼、连接通道、北侧后勤电梯和停车坡道，全被温知予用最简洁的笔迹标得很清。哪一段监控老化、哪一处值班护士换岗慢半拍、哪辆院内接驳车平时最少人看，她都一一圈了出来。
这不是临时能整理出来的东西。
说明她已经在心里反复想过许多遍，只差一个合适时机递出来。
“你怎么敢亲自来？”苏晚低声问。
温知予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再不来，可能就来不及了。顾怀安今天一早已经让监察科重新调了我近一个月的出入和通话记录。再拖下去，我未必还有自由活动的空档。”
这句话一落，空气里像又沉了一层。
“周正那边怎么说？”陆沉渊问。
“他同意交出半份密钥。”温知予直接道，“前提是，你们得先把他母亲安全转进一家顾怀安手伸不进去的私立医院。人一转出去，他当晚就会来。”
“他信你？”苏晚问。
“他不是信我。”温知予把手指抵在文件袋边缘，“他是终于发现，再不动，他母亲和他自己都会被顾怀安一起拖进去。”
她说完，把文件袋打开，里头是一叠复印材料。
有周母近三个月的病历摘要、转院被驳回的内部备注截图、周正母亲历次抢救签字页，还有几张顾怀安以“协助协调医疗资源”为名在后头压过意见的痕迹复印。每一页都不算完全致命，却一页页把“顾怀安拿病人当锁”这件事钉得越来越实。
苏晚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张旧得发黄的内部接警流程补录页。页脚有顾怀安当年的批注，也有周正年轻时的签名。那签名笔画发虚，明显带着迟疑，像当年他落下这一笔时，已经知道自己签的不是一张普通流转单。
“他连这个都让你带来了？”苏晚轻声问。
“不是让我带，是让我给你看。”温知予抬眼，“他想让你们明白，他不是完全无辜，但也不是从头到尾都甘愿站在顾怀安那边。他这些年一直想退，可每退一步，顾怀安就把周母往前推半步。”
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样的安静比争吵更重。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再是“要不要帮周正”的问题，而是这条线若不接住，后头整个第三层密钥和顾怀安压了多年的账，都可能重新被埋回去。
“私立医院呢？”陆沉渊问。
“我能联系到。”温知予说，“南郊有一家心肺专科私立医院，法人和顾怀安没交集，院方管理也更严。傅砚深那边如果能出面打通接收，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周母从市二院带出去。”
“转运环节我来想办法。”陆沉渊看着那张平面图，指尖在设备楼和后勤电梯之间轻轻一点，“真正难的是，不惊动顾怀安安插在医院里的人。”
“医院里有他的人，不止保安和后勤。”温知予低声说，“还有病区值班群。只要周母病床状态突然变更，不到十分钟，消息就能绕出去。”
苏晚脑子转得极快。
“那就不能真按‘转院’名义走。”她说，“得先制造一个只有院内设备检查的假动作，把顾怀安的视线留在原病区，再把人从另一条线送出去。”
温知予看向她，眼底微微一亮：“和我想的一样。”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三个人把整件事拆得越来越细。
谁去接院内设备车，谁负责在原病区制造“病人还在”的假象，谁在后勤电梯口做缓冲，哪一段最容易被人问，问到了该怎么答，甚至连周母若临时发病时备用的氧气和药物都列了出来。
越拆，越看得出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护送病人”。
而是一场借医院日常流程做壳子的撤离。
“周正什么时候交东西？”陆沉渊最后问。
“明晚。”温知予说，“如果周母安全入住私立医院，他会在城南旧物证仓库后门等你们半小时。只带半份密钥，不带别的。”
苏晚点了点头，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轻多少。
因为她比谁都明白，周正现在只是动摇，还远没到彻底放心。他肯把半份钥匙交出来，前提是先亲眼看到母亲活着离开顾怀安能伸手的地方。那是他这些年最后一点还能抓住的命门。
“还有一件事。”温知予忽然从包里摸出一枚小小的U盘，推到桌上，“这里面是顾怀安这些年通过几个中间人给市局外部合作项目递过款的零碎记录，不成完整证据链，但和周正那份钥匙合上后，可能有用。”
“你从哪儿拿到的？”陆沉渊目光一沉。
“法医中心不是只有尸体。”温知予淡淡道，“有些年头久的物证和财务转存单，最后都会走到地下库房。我只是挑了一点他们以为没人会回头翻的。”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师姐这些年看着总是冷，总是稳，像什么都能自己扛过去。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她才看见温知予把自己已经被盯到极限的处境也一并压进这场局里，是怎样一种近乎孤绝的勇气。
“师姐。”她声音很轻，“你再这么来几次，真的会被他们先拿住。”
温知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揉了下她发顶。
这个动作太久违了。
久违到苏晚一瞬间几乎又回到刚入队那会儿。她第一次跟着温知予进法医中心，第一次学着在案子最难看的地方也不把眼神挪开。那时候温知予就这样，嘴上不温柔，却总会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轻轻按一下她后颈或者揉一下头发。
“你要真觉得我危险，”温知予低声说，“就把这条线查到底。别让我冒的险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