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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冰冷潮湿的甬道一路往下，江策才真正明白，所谓B1层，根本不是寻常楼房该有的地下室。
这里没有砖墙，没有水泥地面，没有封顶楼板，四面无边无际，上下深不见底，整片天地都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空洞。
没有边界，没有层次，没有明暗分界，整片空间浑浊苍白，像是被天地生生挖空的巨大裂隙，悬浮在无尽阴阳夹缝之间。
他站在洞口边缘，脚掌轻飘飘的，明明踩在实处，却时时刻刻带着强烈的悬空眩晕感。
脚下仿佛没有承重，整个人随时都会顺着无边黑暗坠落下去，心脏隐隐发慌，后背一阵阵发凉，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脚步都不敢轻易挪动。
舌尖残留的苦涩阴味还没有散去，那缕淡化神魂气息的浊液依旧笼罩周身，可他无比清晰地察觉到，无数道无声的注视，正从空洞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一双，不是十双。
是成千上万双。
沉睡地底百年的亡魂，消散不散的集体执念，化作无形无质的目光，安静打量着这个闯入深渊的外人。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扑杀，没有恶意冲撞，只是沉默凝望，冰冷、麻木、漫长，像是等候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一个不该出现，却又注定要来的人。
江策眉头微蹙，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散漫神态消失得一干二净。乱糟糟的碎盖头发被阴冷气流微微吹动，原本慵懒涣散的死鱼眼微微收紧，暗金色瞳孔隐隐浮现青灰色噪点，天眼无意识张开，看清了这片深渊真正的模样。
他依旧穿着随意的UT短袖，宽松运动裤，脚下人字拖踩在虚无边缘，外面那件皱巴巴九块九包邮的劣质道袍轻轻晃动，手里握着系统桃木剑，脖子上大金链子冰凉贴身，整个人惜命又怂，却又不得不直面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执念洪流。
紧张之时，他下意识抠着手指缝隙，心跳越来越快，嘴里习惯性想叼一根棒棒糖缓解情绪，此刻却空空落落，只能在心底暗自吐槽，自己好好一个全网最横算命主播，好好直播赚礼物烤冷面不好吗，非要闯进这种要命的地底深坑。
算天算地算空气，从来不算亏本买卖。
如今这笔买卖，代价大到他根本赔不起。
空旷灰白的深渊正中，那道熟悉的影子静静伫立。
往日里淡薄模糊、若隐若现的轮廓，此刻变得异常清晰锐利，像是强光之下被牢牢定格的倒影，完完全全复刻着江策本身的身形模样。
它一动不动，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气息波动，安静站在虚无中心，仿佛本就属于这片无尽空洞。
无数细如蛛丝的灰白雾气丝线，从空洞每一个角落缓缓延伸而出，细长、柔软、冰冷，漫无目的飘荡，一点点缠绕靠近影子，轻轻贴合在它周身轮廓之上。
不是吞噬，不是依附，不是寄生。
一丝丝执念细丝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缠绕、贴合、沉淀，影子周身缓缓波动着奇异气息，它在筛选，在剥离，在取舍，挑拣着这片庞大怨念里，能够留存、能够读取、能够归档的过往碎片，摒弃狂暴、混乱、疯狂的负面戾气，只留下亡魂生前最后的记忆残痕。
冰冷淡漠的意念悄然划过脑海。
影子正在提取万人坑内所有遗骸残留的记忆片段，读取每一位逝者生命终结前最后的感知，看过的风景，听过的声音，未曾说出口的遗言，深埋心底的名字，以及一辈子未能了结的遗憾。
江策喉结轻轻滚动，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低声喃喃自语：“它……这是在吃掉它们？”
意念平静回应，不带丝毫情绪。
并非吞噬进食。它只是在读取过往。对于这片深埋地底的集体执念，影子从不会掠夺吸收，只会逐一整理，永久存档。
一句话，让江策浑身寒意骤升。
整整一坑无名亡魂，百年堆积不散的因果，无数破碎人生，竟然全都被影子一一收录，妥善封存。它从来不是阴邪厉鬼，不是夺魂恶物，而是穿梭在岁月阴阳之间，记录所有被遗忘过往的载体。
他压下心底震撼，小心翼翼往前迈出半步。
就是这极轻极缓的一步。
一根横跨虚无的灰白执念细丝，骤然应声断裂。
像是被无形力量狠狠剪断的琴弦，干脆利落，没有预兆，断裂的丝絮轻轻一颤，瞬间缩回深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洞中央的影子缓缓转动方向，无形的视线牢牢落在江策身上。
它没有开口，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心神交流，却带着无比清晰的注视。安静、沉默、疏离，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熟悉。
下一瞬，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影子从自己清晰立体的轮廓之中，缓缓剥离出一样东西。
一块半透明、灰白色、被轻轻压扁的记忆残片，轻飘飘悬浮在虚空之中，没有重量，没有温度，顺着阴阳气流，缓缓朝着江策的方向推来。
江策下意识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