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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策僵在房间门口,半步未入。
冷白刺目的老式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轻响,光线单薄又冰冷,把整片空间照得毫无暖意,所有阴影都锋利又狭长,死死贴在地面与墙面。
那个属于年少自己的背影依旧机械重复着动作,低头、落笔、勾画、放下,一张又一张残缺阵图被随意丢在身侧,没有停顿,没有疲惫,没有情绪起伏。
像是一段被时光无限循环播放的记忆残影,被困在原地千万次重复同一件事,永远走不出这间屋子,永远画不完那半张阵法,永远停留在2007年那个没有结局的午后。
楼道里的灰白色灰烬一直在缓慢流动,不是风吹,不是散落,而是顺着楼层脉络缓缓游走,一层缠绕一层,一层堆积一层。
整栋老旧筒子楼本就不该是现实该有的模样,不同年代的装修、不同温度的光线、不同执念的残留被硬生生拼凑在一起,时空错乱,虚实颠倒,上一层是温暖怀旧的旧时光,下一层就是阴冷刺骨的阴阳夹缝。
他垂眸,目光落在脚边一张刚刚完成的黄纸阵图上。
杂乱扭曲的阴纹纵横交错,聚阴阵残缺的纹路半途戛然而止,而图案正中央,一笔一画写着清晰日期——2007。
心脏猛地一沉。
2007年,他初中毕业。
模糊、破碎、蒙着厚厚尘埃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上来。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年漫长岁月里,自己日复一日在等待。守在窗边,守在路口,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日复一日望着同一个方向。
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等谁。
那个人是走散了?离世了?还是被岁月抹去,连同名字一起,从他人生里彻底消失了。
他只记得等待的感觉,漫长、孤单、茫然、遥遥无期。
不记得等待的缘由,不记得等待的对象。
就在这时,紧贴在脚下的影子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游走,没有上浮,没有远离,只是极其细微地偏转了角度,无声无息,指向长廊另一侧深处。没有意念交流,没有声音提醒,只有一道冰冷隐晦的指向,安静又不容置疑。
江策顺着影子的视线缓缓望去。
漫长阴冷、一望无际的走廊尽头,静静立着一扇与众不同的铁门。
铁门锈迹斑驳,厚重冰冷,与周遭老旧木门格格不入,门扉虚掩,缝隙里涌出来的不是灯光,不是灰烬,不是冷风,是无边无际、沉到极致的死寂。门板上方挂着一块早已褪色生锈的铁皮标牌,字迹被岁月腐蚀模糊,却依旧一眼就能辨认。
万人坑入口(已永久封闭)。
一瞬间,江策浑身汗毛尽数竖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发麻。
谁也不会想到,这片平平无奇、被城市遗忘的城中村废弃筒子楼,地基深处,竟然埋藏着旧城百年遗留的大规模埋骨之地。无数无名亡魂堆积地底,世代不散,千万怨念交织沉淀,汇聚成这片世间罕见的巨型集体执念。
不是单个亡魂,不是一段爱恨,不是一桩旧事。
是成千上万条生命,共同凝固的绝望与不甘。
他低声喃喃,声音干涩发紧:“这栋楼底下……竟然是万人坑。”
影子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可左手掌心五条交错缠绕的黑色纹路,在同一瞬间骤然变冷。
不是微凉,不是刺骨,是如同坠入无尽深渊底层的死寂寒意,冰冷、压抑、绝望,不带一丝温度。不用任何言语,江策瞬间读懂影子的警告。
不要下去。
这从来都不是主观阻拦,不是刻意限制,是残酷冰冷的现实。
他如今仅仅集齐五块神魂碎片,与影子的情感共鸣只有百分之五,神魂单薄,因果浅薄,根本无力抗衡地底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怨念洪流。
单个百年女鬼执念就足以扭曲空间,而万人坑,是无数亡魂叠加,一旦踏入,神魂会被瞬间撕碎,记忆被彻底吞噬,永远困在幽暗地底,沦为执念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归来。
他一步一步,缓慢走向那扇铁门。
冷白灯管不停闪烁,光影忽明忽暗,楼道灰烬随风浮动,周遭安静得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门缝深处,源源不断传来怪异声响,从地底无穷远的地方缓缓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