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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凝固的墨汁,沉沉笼罩住整片杂乱破败的城中村。低矮歪斜的民房密密麻麻拥挤在大地之上,无人打理的杂草顺着墙根疯狂蔓延。
腐烂潮湿的霉味、老旧水泥的土腥味、焚烧灰烬残留的淡淡焦苦气息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压抑沉闷,让人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胸口发堵,浑身发凉。
那栋六层废弃筒子楼孤零零矗立在整片废墟深处,与周遭杂乱低矮的房屋格格不入。
历经数十年风吹日晒,外墙墙皮大面积剥落脱落,斑驳裸露的水泥墙面灰暗干枯,密密麻麻的窗户全部漆黑空洞,像是无数双沉默无声、永远凝视着地面的眼睛,冰冷死寂,不带一丝活人气息。
整栋楼安静得反常,没有风声穿梭,没有虫鸣响动,没有路人往来脚步声,连尘埃缓缓飘落的轨迹都清晰可辨,死寂如同实质,牢牢包裹住整栋建筑,仿佛被世间所有烟火彻底遗忘,隔绝在现实之外的另一片诡异时空。
江策站在楼下空旷空地,仰头静静望向三层最左侧那扇窗户。
整片漆黑无边的夜色里,只有那一处亮着微弱暖黄灯光。
昏暗破败的整片楼宇,万千黑暗窗洞,仅此一盏孤灯。光线朦胧老旧,是老式钨丝灯泡独有的昏沉色泽,温柔柔和,看着无比治愈,可落在江策眼底,却只觉得刺骨寒意翻涌。
它不像意外亮起的灯火,不像住户遗留的微光,更像是一种刻意摆放、无声引诱的标记,安静等待,默默邀约,温柔外表之下,藏着深不见底、无人知晓的凶险。
掌心五道相互缠绕交错的黑色纹路轻轻起伏震颤,温热微弱的感应源源不断传来,清晰告诉他,影子就在这栋楼里,没有远离,没有躲藏,没有恶意躁动,安安静静停留,仿佛已经在此等候了漫长无尽的时光。
没有丝毫犹豫,江策收回目光,迈步走入狭窄阴暗的单元楼道。
楼道本身极为逼仄狭长,层高低矮压抑,抬手便能触碰到头顶粗糙冰冷的横梁。常年不见日光照射,墙面早已发黑发霉,大片墙皮卷曲脱落,露出底下潮湿冰冷的水泥墙体。
楼梯陡峭狭窄,台阶被常年踩踏磨损得光滑发亮,每一步轻轻落下,老旧楼板都会发出沉闷沙哑的吱呀声响,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反复回荡扩散,一点点拉扯紧绷的神经,让人心神不宁,浑身不安。
整栋楼一层四户,所有住户早早搬离,无数房门紧紧关闭,锁具生锈腐朽,门页老旧变形。
可诡异至极的一幕就此显现。
每一道门缝之中,渗透出来的并不是黑暗冷风,也不是屋内灰尘。
是灰白色的灰烬。
细碎绵密、轻飘飘毫无重量的焚烧余灰,丝丝缕缕顺着门缝缓缓溢出,一点点堆积在门口地面、台阶边缘。
像是每一扇紧闭房门背后,都曾经焚烧过某样刻骨铭心的东西,焚烧过往执念,焚烧尘封旧事,焚烧无人记得的岁月碎片,燃尽一切之后,只余下冰冷干枯的灰烬。
淡淡的焚烧焦糊气息萦绕在整条楼道,不浓烈刺鼻,却阴冷绵长,紧紧贴在皮肤表层,渗入四肢百骸,久久无法散去。
那绝对不是普通自然积攒的灰尘。
是烧尽执念、烧尽过往之后,独属于阴阳夹缝的死寂残留。
江策脚步缓慢沉稳,一步步向上行走,神色平静淡漠,眼底却始终保持着极致警惕。五感六觉尽数铺开,敏锐捕捉周遭所有细微变化,嗔怨与痴念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执念层层交织缠绕,密密麻麻盘踞在整栋楼宇每一个角落。
曾经居住在这里的居民,一边日夜期盼拆迁离开这片破旧之地,一边死守故土不肯搬走离开,矛盾相悖的执念长年累月不断堆积沉淀,慢慢扭曲周遭空间气场,混淆现实与记忆边界,让这里变成虚实交错、真假难辨的诡异禁地。
越是向上攀登,门缝渗出的灰烬厚度就越是明显。
台阶、墙角、房门四周,全都被薄薄一层灰白灰烬覆盖,脚掌轻轻踩踏上去,便发出细碎清脆的沙沙摩擦声响,在极致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刺耳。
楼层越高,周遭空气温度就越低,阴冷寒意越重,空间违和感也就越发强烈。明明是第一次踏入这栋陌生废楼,周身一切却莫名熟悉,恍惚之间,仿佛自己早已来过无数次,走过无数遍这条楼梯,看过无数次眼前场景。
一路向上,直至三楼。
脚下堆积的灰烬已经完全覆盖鞋底,踩上去松软冰凉,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浅浅脚印,很快又被缓缓飘落的余灰慢慢遮盖抹平。
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房门,就近在眼前。
房门并没有完全紧闭,只是轻轻虚掩着,一道柔和老旧的暖黄色光线顺着缝隙流淌而出,朦胧昏暗,温柔缱绻。
屋内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人呼吸起伏,没有人走动动静,没有半点活人存在的痕迹,死寂无声。可那盏灯火始终平稳明亮,不曾闪烁,不曾黯淡,不曾熄灭,就像有人一直安静坐在屋内,一动不动,静静等待他抵达。
江策驻足在门前许久,没有贸然推门而入。
老旧门框泛黄变形,锁芯布满锈迹,房门散发着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他隐约感知到,这间房间并不属于现实城中村,不属于这栋废弃筒子楼,只是恰好依附在此,由虚幻记忆拼凑而成的特殊空间。迟疑片刻之后,他缓缓伸出手掌,轻轻向前一推。
低沉沙哑的吱呀一声轻响,房门缓缓向内敞开。
屋内景象平淡寻常,没有恐怖异象,没有阴煞阴气,没有诡异残骸,就是一间极为普通老旧的居民卧室。木质桌椅整齐摆放,床铺平整干净,靠墙而立的老式衣柜,颜色暗沉的布艺窗帘,一切都是九十年代普通人居家模样。
桌面整洁有序,床上床单铺得一丝不苟,没有杂乱褶皱,枕头边缘留有清晰浅浅凹陷压痕,分明有人刚刚倚靠坐过,身体余温还未曾彻底消散。
偌大房间,空无一人。
唯有窗台之上,一盏老旧白炽灯静静散发着暖黄光芒。柔和光线铺满整个房间,驱散不了楼道阴冷,反而让空旷寂静的小屋更添几分毛骨悚然的诡异。
灯座下方,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薄薄纸条。
江策俯身轻轻拿起,纸上字迹笔画走势与自己手写笔迹几乎一模一样,却比他平日里更加端正规整,一笔一划干净利落,不带丝毫情绪,冰冷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