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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庞轮廓完整,没有活人尸体泡发溃烂的狰狞创口,却覆上一层被死水长久浸泡后泛青的死白,肌肤失去所有气血生机,像一层冰冷霜膜贴在骨骼轮廓上。
双眼被眼睑死死闭合,是溺水时本能紧闭双眼的定格神态,不肯再看清世间的苦楚;唇角向上牵起的弧度绝非释然笑意,是溺水窒息后面部肌肉僵硬抽搐扯出的诡异纹路,一半是沉入水底的悲凉绝望,一半是郁结百年无处诉说的怨毒。
周身的潭水跟着微微发黑,细碎的气泡从水下不断往上咕嘟冒起,周围的水温肉眼可见地往下坠,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江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牙关微微发紧。
没有活人声带开合的说话动静,沙哑破碎的嗓音是水域阴气凝聚的神魂意念传音,裹着水底憋闷百年的压抑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水压磨出来的粗粝戾气,撞在岩壁上嗡嗡回荡:
“你没死。他被人抱走了。那棺材是空的。”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进江策的心神,长久建立的认知轰然崩塌。
他怔怔站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滞,脚下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岩壁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眼底翻涌着震撼、茫然,还有直面真相的心悸。
“空的……义庄那口埋婴的棺材,从头到尾都是空的?”他低声喃喃,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发飘,胸口闷得发堵,一股说不清的荒谬与悲凉堵在喉咙里。
“是。”女子依旧闭着眼,语气里多出几分冰冷的纠正感,带着被误会百年的压抑怒意,嗓音愈发沉哑,“孩子根本没有葬进地基之下,当年是被阴律司亲手收走了。”
“被带走,去做了一件再也不能回头的事。从此人间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所有人守着的,只是一座凭空造出来的空坟。”
真相撕开的瞬间,压抑百年的怨气在水面隐隐躁动,潭水掀起细碎的浪涌,水花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女子漂浮的身躯微微上下起伏,周身的戾气随时可能彻底爆发。
江策心头一紧,立刻收敛心神,不敢再贸然刺激对方,绷紧的神经依旧悬在半空,警惕地盯着水面上不断晃动的身影。
就在这时,女子低垂的视线隐隐投向江策的脚下,目光落在他的脚心位置。
江策下意识低头看去,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脚心皮肉下那枚青色种子印记正在飞速发胀扩张,暗沉的青芒在肌肤下愈发醒目,扎根般的酸胀感顺着小腿往上窜,沉重的束缚感死死缠在四肢上。
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慌忙低下头,看向自己投射在潮湿泥地上的影子。
昏暗的通道光影里,原本平整的人影轮廓赫然扭曲异变——脚踝内侧的影子皮肉之下,鼓起一块圆润蜷缩的突兀凸起,像一团肉瘤死死粘在影子上,随着他轻微的脚步晃动,轮廓跟着微微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影子里,牢牢依附在了身上。
看得见的印记长在脚底,看不见的依附已经钻进了光影之中。
“他认得你。”
女人的声音再次变得低沉淡漠,褪去了方才的戾气,只剩下看透宿命的平静,却比暴怒更让人脊背发凉。
话音落下,水面上的灵体虚影开始缓缓向潭水深处沉坠。
苍白的脸庞一点点没入幽暗水下,肩头、手臂依次被黑水吞没,最后那双系着红绳的绣花鞋也跟着向下陷落,红绳在水面荡开最后一圈涟漪,彻底沉入幽深潭底。
躁动的潭水慢慢平复下来,重新变回死寂凝滞的镜面,仿佛方才的暴怒、诉说、对峙都只是地底水汽催生的幻境。
可小臂上残存的刮擦刺痛、胸口急促的喘息、脚底发胀的青色印记、影子脚踝处诡异的肉瘤凸起,全都真实地提醒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江策靠着岩壁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指腹冰凉发颤。
心底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守秘人百年守护的竟是一场虚空骗局,婴儿被阴律司带走下落不明,而自己身上的因果牵绊,才刚刚被掀开最表层的面纱。
这片地下水域的沉寂之下,还藏着更深、更凶险的真相等待浮出水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