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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和思绪一并压下。
次日清晨，龙风很早就醒了。天刚蒙蒙亮，小镇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伙计在院里劈柴，单调的“梆、梆”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到后院。河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对岸枯柳的轮廓渐渐清晰。空气冷冽干净。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大片淡粉色的新皮和边缘些许暗沉的痕迹，动作间只有轻微的紧绷感。内息运转无碍，体力也恢复了七八成。
回到前堂，只有伙计在擦桌子。龙风又要了热水、饼子和咸菜，默默吃完。结账时，他多付了几个钱，对伙计道：“烦劳，我想买些干粮，路上带着。再要一批干净水。”
伙计应了，不一会儿，拿来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十来个更硬实的粗面饼，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咸肉，还有一皮囊清水。龙风接过，系在身上。
“客官这是要往哪去？”伙计难得主动搭话，大约是看龙风多给了钱，态度好了不少。
“往南。”龙风道。
“往南好，往南暖和。”伙计随口道，“顺着河往下游走，出了山，有个岔口，往左是去府城的大路，往右是条小路，也能通南边，就是荒僻些，近不少。”
“谢了。”龙风点点头，背起行囊，走出店门。
清晨的小镇比昨日傍晚更显冷清。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缩着脖子扫雪的老汉。龙风没有停留，径直穿过泥泞的街道，向着镇外，向着伙计说的下游方向走去。
走到镇口时，他停下脚步。
那里有个小小的土地庙，更像个神龛，砖石砌成，里面供着模糊的土地公婆像，香火冷清。神龛前的空地上，积着一层薄雪，雪上有杂乱的脚印。此刻，正有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蹲在那里，用一根枯树枝，专注地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
龙风本是随意一瞥，准备继续赶路。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那男童面前的雪地时，脚步微微一顿。
男童画得很认真，树枝在雪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他画的似乎是一个小人，张牙舞爪的样子。在小人旁边，他又画了一团乱糟糟的线条，像是火焰，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用树枝指着那团乱线，对着旁边一个更小的、流着鼻涕的女童，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炫耀的语气，压低声音说：
“看，这就是火烧人魔！可吓人了！我娘说，他专抓不睡觉的娃娃，用火烧了吃心肝！”
女童吓得往后缩了缩，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恐。
男童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又用树枝在那团“火焰”上狠狠戳了几下，仿佛在戳杀一个可怕的怪物。
龙风静静看着，看了几息。
晨光熹微，落在男童冻得通红的小手上，落在他面前那幼稚却充满想象的“火烧人魔”图画上。
远处，河面上的雾气散尽了，露出一线青灰色的、流淌的河水。更远处，群山连绵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出淡淡的蓝紫色。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男童和雪地上的画，迈开脚步，沿着被踩硬的泥泞土路，向着镇外，向着南方，不疾不徐地走去。
背后的镇子渐渐模糊，缩小，最终被路边的枯树和土坡挡住。
只有那男童稚嫩又夸张的声音，似乎还隐约飘在清冷的晨风里：
“……用火烧了吃心肝！”
龙风迎着初升的、没什么温度的冬日朝阳，脚步平稳。
左臂新生皮肤的地方，被粗布衣料摩擦着，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刺痒感。
像一种无声的提醒，也像一种正在缓慢结痂的痕迹。
前路尚远。
他紧了紧肩上的行囊，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