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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当然痛。身体的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但更痛的，是这无休止的梦魇，是醒来后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空洞与疑窦。那两个字，如同诅咒，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反复叩问。
他抬手，有些僵硬地抹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冰凉。体内的状况比昏睡前提早探查时并未好转多少。龙济先生每日两次，不惜耗费真元为他行针渡气，辅以珍稀灵药，勉强护住了心脉和主要经络不再恶化，但丹田的裂痕，经脉的淤塞破损，尤其是那盘踞在要穴、与自身罡气不断冲突的九幽玄霜残余，依旧顽固。它们像潜伏在体内的毒蛇，时刻蠢蠢欲动，蚕食着他的精力，阻挠着伤势的恢复。
他现在的状态，空有境界，实则能动用的真炁十不存一，且一旦动用稍多，必引发反噬，加重伤势。说是纸糊的老虎，也不为过。
马车外，是整齐而沉闷的马蹄声，车轮碾过官道的辚辚声，以及夹杂在风中的、龙家铁卫低声传递的口令和警惕的环视声。这支队伍规模不小，除了必要的车驾，大部分是精锐铁卫拱卫，行进间肃杀无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即便胜利的消息早已随着各方观战者散去而传开，即便龙家威势此刻如日中天，归途的戒备也未曾有丝毫放松。大长老龙玄亲自压阵，安排得滴水不漏。
龙戬靠在车厢壁上，微微侧头，掀开厚重车窗帘的一角。
外面已是深夜。官道两侧是黑沉沉的、向后飞速倒退的山林轮廓。天幕上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寒风从缝隙钻入，带着冬夜刺骨的湿冷，也带来了旷野的气息。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沿途驿站或村镇，但队伍并未停留，而是沉默地继续赶路，争取早日回到龙家势力稳固的核心区域。
放下帘子，车厢内重归昏暗与药味。寂静中，身体的痛楚和心头的窒闷感愈发清晰。他试着再次缓缓运转心法，哪怕只是引动一丝最细微的真炁流转，试图感知和压制那缕盘踞在“膻中穴”附近的玄霜寒气。
真炁甫动，丹田便是一阵抽搐般的绞痛，那缕淡金色的气流刚离开气海，进入破损的经脉，就如同陷入泥沼，行进艰难，且每前进一分，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经脉逆向刺来，与真炁本身携带的炽烈属性猛烈冲突。
“噗——”又是一口暗金色的淤血喷出，落在雪白的云绒被上，触目惊心。血中带着细碎的冰晶，落地后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将那一小片绒布都蚀出焦黑的痕迹。
龙戬捂住胸口，额上青筋隐现，牙关紧咬，才没有痛呼出声。冷汗再次涔涔而下。不行，还是不行。那玄霜残余比他想象的更难缠，它并非死物，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的灵性，或者说怨念，牢牢扎根在他的要害，不断侵蚀，并与他的本源真罡势同水火。
照此下去，别说恢复，能否在回到龙家前稳住伤势不进一步恶化，都是未知之数。
他闭上眼，强行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挫败的情绪。不能急，急则生乱。龙济先生说过，需以水磨功夫，辅以药庐的特殊手段，或许能有转机。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保存每一分精力。
就在这时，马车轻微一顿，速度放缓。
车帘外传来龙玄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声音：“少主，前方三十里是‘枫亭驿’，我们是否稍作休整？人马已连续赶路四个时辰，需补充热水草料。药庐的龙济先生也需为您再次行针稳伤。”
龙戬沉默片刻。他知道，龙玄询问休整，固然是实际情况需要，恐怕更主要的是担心他的身体能否支撑连续颠簸。他自己也感到一阵阵虚弱的晕眩和更频繁袭来的隐痛。
“准。”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嘶哑。
“是。”龙玄应下，随即外面传来简短的命令声，队伍的速度进一步放缓，朝着驿站的灯火方向调整。
龙戬重新靠回车厢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面上那滩带着冰晶的污血。目光落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仿佛能穿透车壁，看到外面沉沉的夜色，看到远方那已然不同的、属于龙家“胜利”后的江山轮廓。
锋刃虽在，却已卷刃，且淬着自身与敌手的毒。
前路未明，暗疾缠身。这用惨胜换来的路途，每一步，都需忍着未愈的伤痛，踏入未知的寒夜。而梦魇中的低语，或许并非虚幻，而是真实伤口在灵魂深处的回响。
痛吗？
这痛，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