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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贯耳，雪粒子拍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可墨羽觉得，那疼，隔着一层。隔着玄穹那句“同葬山河”，隔着那双将万古孤寂都沉淀进去的眼睛。
雪，逆卷的雪，从四面八方，自苍穹的裂口倒灌而下，仿佛要将这残破的世间彻底洗白，用最纯粹、最冰冷的白，覆盖一切血腥、一切疮痍、一切恩怨与计谋。它们填满了墨羽的视野，也似乎填满了思考的缝隙。
“同葬山河……”
他在心里，无声地将这四个字又咀嚼了一遍。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棋局被一剑斩破的震动与滞涩，都被这更庞大、更荒谬的宣告，冲得淡了，散了。
他算计了山河地脉，算计了星辉人心，将这座玉京废墟，将这百里焦土，甚至将玄穹可能的每一步反应，都纳入了“葬天”的棋盘。他算到了玄穹的困兽犹斗，算到了那斩破虚妄的剑锋，也算到了此战过后，无论胜负，这片天地将迎来一个权力与秩序重塑的、由他墨羽勾勒的新局。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同葬”。
不是征服，不是毁灭，不是将对方踏在脚下，或者被对方斩于剑下。而是“同葬”。像一个最朴拙、也最奢侈的邀约，要将这残局，将这江山，将这两个不死不休的对弈者，一同拖入永恒的、再无对弈的沉寂。
荒谬。
可笑。
……却又带着某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纯粹的东西。那是超越了权柄、超越了胜负、甚至超越了生死的……什么呢？墨羽想不出。他毕生精研的“势”与“理”，在这简单四个字面前，忽然变得苍白而羸弱。
他看着玄穹。玄穹也在看他。隔着越来越密的、咆哮的雪幕。玄穹的身影，在狂舞的白色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块即将被风雪彻底吞没的、墨色的礁石。他空握着的手，还保持着那虚握的姿势，仿佛那把刚刚碎裂、化为飞灰的古剑，仍在他掌心，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墨羽看见，玄穹那双孤寂的眼眸里，那沉淀了千载万载的寒冰，那倒映着破碎山河与逆卷霜雪的深渊，极深处，极其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杀机，不是决绝，甚至不是悲哀。那缝隙里透出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一种放弃所有、也包容所有的……平静的疯狂。
“疯子。”
墨羽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异常冷静地说。
不。不是疯子。疯子没有这样清晰、这样沉重的孤寂。疯子不会在斩出那样一剑、破碎了“葬天”之局后，选择同葬。这更像是一种……迟到了太久、也奢侈到了极致的，任性。
玄穹，这位曾御极九天、统御八荒的龙帝，在失去一切、走到绝路尽头时，终于抛开了所有的责任、冠冕、仇恨与筹谋，选择了最纯粹、也最彻底的一条路——让一切，都在此刻终结。带上他这个“罪魁祸首”，带上这片他们争夺、执掌、也亲手毁掉的江山，一同沉入永寂。
风雪更狂了。那不是自然的风雪。墨羽能感觉到，四周的天地元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抽离、被同化，融入这无边无际的、倒灌的白色之中。寒意不再是作用于肌体，而是开始侵蚀灵力，冻结神识，甚至让思维都变得迟滞。脚下的冻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深处，地脉残余的、细微的搏动，也在这无边无际的、纯粹的白与冷中，渐渐微弱，几近于无。
玄穹不是在说空话。他是真的，在以某种墨羽无法完全理解、却真实不虚的方式，将他自己，将他立足的这片断崖，将这方圆数百里、曾经名为“玉京”的土地，从这个世界里，“剥离”出去，拖向一个共同的、冰冷的终末。
“你……”
墨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质问？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喉咙里却只逸出一口带着冰碴的白气，瞬间被风雪卷走。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有些……不属于风后墨羽的干哑。
就在这时，玄穹动了。
他没有再出剑——剑已碎。也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法术。他只是，朝着墨羽的方向，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