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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稳稳屈膝行了半礼,神色从容自然,半点没有寻常女子见外男的忸怩局促。
“昨日听闻郎君正在这里整饬边防军务,我回去后便在祖父留下的旧文档里翻找了一番,找出了几本当年记录剑南边防的密册,还有一本汇总蜀中士族往来关系的名录,想着郎君现下梳理蜀地局势,这些旧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便特意给郎君送过来。”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杨昌连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抬手示意守在一旁的亲兵接过仆妇手里的樟木匣子,又扭头吩咐道。
“快给章仇娘子看座,奉茶。”
这话刚落,皇甫澈恰好捧着整理好的民户账册从外走进来,一掀帐帘就见帐中站着一位容貌气度出众的年轻娘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瞥见女子眉眼间自带的利落气度,又想起昨日都尉借着出城访友的由头带回人的事,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大半,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卑职见过章仇娘子。”
他其实早就在营中听过传闻,说章仇家的姑娘逃婚躲在外头,原本还只当是个养在深闺、娇生惯养,一时任性冲动离家的贵女,今日亲眼一见,才知道传言全然不实。
眼前女子举止沉稳大方,眼神清亮通透,一举一动都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哪里有半分娇纵任性的样子。
再转头看看自家都尉,此刻脸上神色比平日议事时温和了不止一点半点,全然没了往常商讨军务时的冷峻肃穆。
皇甫澈心里门清,当下识趣地把捧着的账册轻轻放在案头边角,说完事先忙躬身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把厚重的帐帘拉得严严实实,给两人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帐内一下子就只剩下杨昌和章仇灵薇两个人,角落炭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跳跃的火星混着暖意烘得整座帐内都暖融融的,全然隔绝了外面初冬的寒气。
仆妇已经跟着退了出去,杨昌亲手打开樟木匣子,一股清润沉静的樟木香气立刻顺着暖风散开,漫了满帐。
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线装册子,不少册子的封皮都已经泛出旧旧的黄色,边缘处也被翻阅得磨起了毛,一看就是存放了数十年、被反复翻看过的旧物。
“这最上面几本,是祖父当年整理的边防密档。”
灵薇微微俯身,伸手将最上面的几本册子慢慢抽了出来,放在一旁的酸枝木案上。
“清溪关到大理沿线、大渡河两岸各处的隐秘小路、水源位置,还有山间能容纳人马藏身的天然山洞,全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另外还有南诏境内各个部落头领的性情喜好、手里掌握的兵力多寡,都是祖父当年派人乔装潜入暗中查访,一点点记下来的,细节比官署里存的官修册子详实得多。”
她指尖轻轻划过册页上密密麻麻的细密小字,动作熟练自然,一看就是早就翻看过很多次。
“这本是蜀中士族名录。
成都、梓州、绵州各处的望族大户,哪家和哪家联姻结亲,哪家手里握着盐井茶园,哪家的子弟在边军里担任官职、有人脉根基,都清清楚楚记在上面。
蜀地的士族经营了几百年,关系盘根错节织成一张大网,只靠官面上登记的账册根本摸不透真正的底细,有这本册子在,能帮郎君省不少功夫。”
杨昌随手拿起最靠近手边的一本册子,翻了两页细看,只见上面字迹工整娟秀,条目列得清清晰晰,大到一个家族掌控的田产商铺数量,小到族中核心子弟的性情才干、日常往来,全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含糊。
难怪当年章仇兼琼能在蜀地这片复杂的地方稳稳扎住脚跟,把剑南打理得井井有条,原来手里握着这样值钱的家底,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旧册子,可比堆成山的黄金白银还要有用得多。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灵薇,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真切赞许,开口时语气都带着几分难掩的欣喜:
“这些东西送得太及时了,灵薇,你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
被他这样直白直白地盯着夸赞,灵薇忍不住脸颊微微泛起热意,连忙垂下眼,伸手轻轻拂了拂册页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才轻声开口说道: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祖父当年留下这些东西,本就是为了剑南的安稳。
如今郎君主事蜀地,整饬边防安抚百姓,这些旧物能派上用场,也算是不辜负祖父当年费心收集整理的一番心血了。”
杨昌看着她低垂的柔缓眉眼,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圈浅浅淡淡的晕影,柔静又好看。
忽然想起昨日在城外别庄初见时,她坦然说出自己逃婚,就是不愿做权贵深宅里摆着看的花瓶,更不愿一辈子困在内院小小的天地里虚度光阴。
这世间大多男子,都以女子柔顺温婉为最好的品性,以女子守家料理内务为天生的本分,可杨昌偏偏觉得,灵薇这样有自己的见识、有处事的才干、胸中有丘壑有眼界的女子,才最动人心魄。
“昨日我说的那些话,可不是随口拿来安慰你的场面话。”
他将手里翻着的旧册子轻轻放在案上,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我早知道你绝不是寻常深闺里养出来的普通女子,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困在内宅,让你只知道穿衣打扮、相夫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