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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全是盘山路,道路狭窄崎岖,原本是易守难攻的天险,可关隘后方藏着一条隐秘小路,还是前朝诸葛孔明南征孟获的时候开凿出来的,到如今大半已经荒废,知道的人没几个。
若是南诏的探哨提前探明了这条路,偷偷派兵马从后路摸过来,前后夹击之下,清溪关可就太危险了。”
杨昌听见这话,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这条藏在关后的小路,他也是前不久才从李余整理汇总的边防密册里看到只言片语的记载,册中记录少得可怜,别说普通文人,就连很多驻守边境几十年的老将,都不知道这条小路的存在。
她一个久居道观、四处游山玩水的女子,怎么会对这样隐秘的边防细节知道得这么清楚?
“灵薇道长,你怎么会知道这条小路?”
他忍不住开口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讶异。
灵薇听见问话,缓缓抬眼望向他,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澄澈的眼底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
“我祖父早年就在剑南任职为官,家里书房藏着不少前朝留下来的旧舆图边防志,我平日里闲着没事,就翻出来打发时间,看到了就随手记下来了。”
“那不知令祖是剑南哪位前官?”
杨昌顺着话又追问了一句,心里此前模模糊糊的猜测,此刻越来越清晰。
章仇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又曾是剑南节度使,家中藏着全套的边防旧舆图,孙女懂兵事、通诗文,还从江油的道观里悄悄出逃……所有散碎的线索一点点串在一起,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已经浮在了他的眼前。
灵薇没有直接回答杨昌方才的追问,反倒顺着他的话头,转过话锋轻轻反问了一句:
“郎君南下千里进入蜀地,应当不光是为了整饬边防军务吧?
我早就听闻,当朝杨相国为自家孙儿定下了一桩婚事,女方正是前剑南节度使章仇公家的姑娘。
郎君这一趟千里迢迢入蜀,难道不也是为了这桩早定的婚约吗?”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听着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起一桩听闻的逸事,可放在茶盏边缘的指尖,却已经悄悄无意识地攥紧了青瓷盏壁。
杨昌静静看着她藏在细微动作里的紧绷,原本凝在脸上的神色渐渐化开,忽然朗声笑了。
他从容地从怀里取出那枚一直随身带着的羊脂玉坠,轻轻放在两人对坐的竹案之上。
这块羊脂玉坠质地匀净温润,在廊下透过竹枝洒下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朦胧的暖光。
“实不相瞒,我动身南下,起初确实是为了这桩婚约。
只是路上早就听说,那位章仇姑娘并不愿意嫁入杨家,早早从江油道观逃了出来,直到如今也没有寻到踪迹。
我本来还想着,怕是要等进了成都城,再慢慢托人寻访呢。”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稳稳落在灵薇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直到今日在这儿见到道长,我才知道,原来兜兜转转这么久,我们其实早就遇见了。”
灵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跟着顿了半秒。
她连忙抬起眼,一下子撞进杨昌带着笑意的目光里,那眼神清亮通透,藏着了然的笑意,早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衣襟内侧——那里也藏着一方小小的青田石印,是当初两人分别的时候,她准备好回赠给杨昌的信物。
原来,他早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热度慢慢从她的脸颊泛起,一点点顺着皮肤漫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才也从容地从袖中取出那方一直贴身带着的小青田石印,轻轻放在羊脂玉坠的旁边。
石印是沉静的青,玉坠是温润的白,两种颜色清清爽爽并排摆在纹理疏朗的竹案上,像极了他们从最初相遇一路走到今天,妙不可言的缘分。
“杨郎君好眼力。”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层捅破窗纸后的释然,还藏着几分藏不住的羞赧。
“小女就是章仇灵薇,正是外界传言里那逃婚的章仇氏女。
当初在汉中与郎君相遇的时候,我不敢以真实姓名相见,多有隐瞒,还望郎君恕罪。”
“灵薇……”杨昌低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柔和,顺着穿过竹林的风飘过来,格外清晰入耳。
“我是杨昌,是杨国忠的孙儿,也是你这桩婚约里,和你素未谋面的未婚夫。”
把所有话都说透的那一瞬间,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安静了下来。
风顺着竹林的间隙吹过庭院,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廊下挂着的铜风铃被风晃得叮铃轻响,桌旁茶炉里的沸水还在咕嘟着,顺着炉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汽。
空气里没有预想之中的尴尬局促,也没有政治联姻自带的生硬疏离,只漫着一层“原来真的是你”的恍然,还有从心底慢慢涌上来、藏都藏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