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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昌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麻纸的毛边,原本紧抿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了一点浅淡的弧度。
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从汉中道上分别到现在,已经足足两个多月了。
褒斜道上山间吹过的猎猎山风,汉中茶肆里对坐谈论诗文的惬意,临别时递过来的玉坠与青田石印,这些过往的片段就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的画,天天都在他心底转来转去,却始终隔着一层化名的薄纱,看不真切。
如今都到了成都,总算要见到真容了。
“你回去回那位家仆,就说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他把信笺仔仔细细折好,揣进了怀里贴身的衣兜,正好和那方她送的青田石印放在一处。
“另外,明天午后营里的各项事务,暂时托给高军使代为署理,你就说我出城访友,晚上晚点再回营。”
“末将遵命。”
亲兵恭敬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次日午后,天朗气清,澄澈的蓝天里飘着几缕薄得近乎透明的云,日头暖融融晒着,没有半点入夏后的闷热潮气。
成都郊外的万亩稻田正处在抽穗的时节,齐整的禾苗铺得漫山遍野都是,风从远处卷过来,一叠叠绿浪顺着田垄往更远的天边推,混着淡得恰到好处的稻花清香,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衣领里,教人浑身都松快起来。
杨昌换了身月白暗纹圆领袍,没穿惯常的铠甲,也没带大半随行护卫,只让随身亲卫白牙牵着马跟在自己身后,一行人步子放得缓,慢悠悠沿着田埂往青溪别庄的方向去。
脚下的路不宽,是早年乡人walkg铺就的碎石路,顺着弯弯曲曲的清溪往竹林深处绕,路面被来往行人踩得平整,踩上去没有半点磕绊。
越往山里走,周遭越清静,方才还能听见田埂边农人说笑的声音,走不了几里,就只剩下脚边溪水叮咚流动的脆响,还有山风吹过漫山竹叶的沙沙声,连枝头聒噪的蝉鸣,都比城里闹市淡了好些,只剩些隐隐约约的调子飘在风里。
杨昌骑在缓步行走的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指,竟不自觉微微收得紧了些。
说起来实在奇怪,当年在金銮殿下对着满朝文武议事,在北疆沙场对着千万敌寇点兵,什么样刀山火海的场面他都经历过,心里从来稳得像泰山压顶也不带动容的。
偏偏就是今天去见一位女子,心里竟像揣了团被风揉得软乎乎的云,飘来飘去落不到实处,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他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翻想起从前的片段:
想起汉中城里那家临江茶肆的初遇,她一身素白道装,眉目清冷淡然,可说起山水诗文、天下形胜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把碎星,惊得他当时都忘了接话;想起褒斜道上赶路时,她不小心崴了脚,嶙峋石子磨破了鞋帮,额角渗着一层细细的冷汗,却咬着唇不肯出声喊一句疼,只扶着石壁慢慢站稳,那股子韧劲,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想起分道临别时,她亲手把那方青田石印递到他手里,指尖带着山风的凉意,垂着眼睫轻声说“成都再会”,声音轻得像落在心尖上的羽毛。
那时候两个人各自都用着化名,各怀心事踏上旅途,只当是江湖路上萍水相逢、志同道合的知己,分开之后便会各自相忘于山河。
谁又能想到,世事兜兜转转,阴差阳错之间,两人之间竟还有这层从上一辈就定下的婚约牵扯。
正出神望着前路胡思乱想,前面茂密的竹林尽头,忽然露出一角飞翘的院墙。
那是一圈夯得平整的黄泥墙,墙头盖着整整齐齐的黑瓦,墙头上爬满了开得盛的凌霄花,一簇簇橙红色的花朵顺着墙垂下来,落在墙头探出的碧绿竹叶之间,红的鲜亮绿的油润,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矮矮的柴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半开的缝,淡淡的煎茶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一点点燃柏子的清苦香气,这味道和他当年去过的长安玄都观里的香火气有几分像,可玄都观的香总带着点出尘的冷,这里的香气却暖融融的,裹着人间烟火的气意。
白牙见状先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上挂着的铜门环。
叩门声刚落没片刻,门里面就传来了细碎轻快的脚步声,随后一个梳着俏皮双丫髻的小丫鬟拉开了柴门,看见站在门外的杨昌,眼睛一下子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抬手规规矩矩福了福身:
“郎君可是姓杨?
我家姑娘早就吩咐过了,算着您今日一定会来,请郎君随我进来吧。”
话音脆生生的,是地道的蜀中口音,语调软糯,听着就格外舒服。
杨昌点头应声,握着缰绳翻身下马,嘱咐白牙在门外原地等候,自己跟着小丫鬟往院子里走。
这处院子占地不大,可每一处都布置得雅致妥帖,半点看不出敷衍。
一道清凌凌的山溪从院角墙外穿进来,溪上架着座巴掌大的青石板小桥,桥边的空地上种着几株阔叶芭蕉,叶片长得宽大厚实,沾着午后暖融融的日光,绿得发亮,像是能滴出水来。
正屋是三间简简单单的茅草草堂,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风铃,山风穿院而过的时候,风铃就跟着叮铃轻响,声音清越,听得人心里都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