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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塌的早就塌了，该毁的也早就毁了，还能正常举烟传信的烽燧，整整十二座里就只剩了四座。
咱们派出去的斥候不敢深入羁縻州地界，最远也只敢走出百里范围，南诏的军队都摸到咱们关隘城墙底下了，咱们这边才后知后觉得到消息。
只能被动挨打，这就是第一大弊病。”
杨昌握着炭笔的手往下挪了半寸，笔尖稳稳落在舆图上“嶲州”两个字上，力道不轻不重。
“这第二样弊病，就是兵额空耗，战力参差不齐。
咱们剑南边军在名册上写着，整整有一万两千人，听起来数目不算少，足够守御边关。
可实际上真正能拉上战场、披甲执刀上阵杀敌的，连八千人都凑不出来。
剩下空出来的名额，要么是塞进来凑数的老弱病残，要么就是军中将校偷偷私吞军饷吃的空额。
真要是哪天南诏大军压境，靠着这些凑数的兵丁，别说出城打野战迎敌，就连守住城门都悬得很。
兵册上不见实兵，打起仗来没有战力，这就是第二大弊病。”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抬眼轻轻扫过帐内坐着的众人。
周勃脸上那道斜斜的刀疤绷得紧紧的，他握着手里粗瓷茶碗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林坤张了张嘴，原本还想开口反驳几句，可到了嘴边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因为杨昌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点，全都说中了。
这些全都是剑南军中公开的秘密，历任来剑南上任的节度使全都知道，可要么根本没心思花力气管这些烂事，要么被盘根错节的势力绊住根本管不动，这些积弊一年年堆下来，早就烂到根子深处去了。
他们这群老将原本都以为，杨昌年纪轻轻靠着家世上来，最多也就懂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没想到他对剑南边防的底细，竟然摸得这么清楚透彻。
“第三样弊病，就是军械老旧，战法也太过于守旧。”
杨昌的炭笔落在舆图上“大渡河”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点。
“咱们现在守城靠着还是滚木礌石，打野战靠着还是步兵硬结阵，这种打法对付南诏的山地轻骑袭扰，根本就不管用。
人家打了就转身往深山里跑，你追进去根本追不上；你刚放松了戒备，人家又绕回来抢粮食、掠边地的百姓人口。
长年累月就这么耗着，边关的士兵天天不得安生，将领也熬得疲惫不堪，防来防去也防不住。
长此以往这么耗下去，就算南诏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也能一点一点把咱们边军拖垮。
战法跟不上敌情，军械顶不住敌军进攻，这就是第三大弊病。”
三句话把三样弊病说透，偌大的中军帐里瞬间静了下来，静得连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勃猛地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手里握着的粗瓷茶碗“咚”的一声重重磕在案几上，震得碗里溅出来好几滴茶汤洒在桌面上。
他脸上原本带着的审视怀疑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满目的震惊，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发颤：
“都尉……都尉怎么能把这些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些事，我们天天守在边关亲眼看着，都未必能理得这么条理分明！”
林坤也跟着站起身，瓮声瓮气开口说道：
“都尉说的每一句，全都点在要害上！
我们守了十几年边关，天天头疼这些烂事，可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整改！”
其余坐着的几个老将也纷纷跟着点头，脸上原本带着的不信、别扭，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悦诚服的惊讶。
杨昌看着众人的反应轻轻笑了笑，握着炭笔的手在舆图上轻轻划了三道线，不紧不慢开口说道：
“既然有三样弊病，自然就对应着三样应对的策略。
第一策，就是重修烽燧，重新擦亮咱们军中的耳目。
从成都一路到黎州、嶲州，完全按照三十里一座的旧规制，把所有废弛的烽燧全都重新修起来。
选靠谱可信的兵卒专门值守，把传信的规矩定死，要是误了军情，一律按照军法从严处置。
再从边军里头挑选三百个精锐斥候，轮番分班深入羁縻州探查敌情，只要南诏军队有半点异动，三日之内，探查的消息必须传回成都大营。
先把咱们的眼睛擦亮了，才不会糊里糊涂被人打闷棍。”
“第二策，裁汰老弱，整训精兵。
所有边镇的驻军，全部都要重新造册核验身份与战力，年纪太大体力不支的，身子骨带伤落下残疾没法再上阵的，一律都裁撤出去，该给的遣散费一分都不会少，该给地方官府打招呼安置的，我们也会安排妥当，绝不让这些曾经上过阵杀过敌的老兵寒心。
裁撤之后空出来的兵额，从蜀中各地逃来的流民、乡间身体强健的青壮里选拔补充，宁愿暂时空着名额，也绝不选不够格的人滥竽充数。
留下的合格士卒，分两批轮流集训，不练那些好看不顶用的花架子，就实打实练三样本事：
山地长途奔袭、林间隐蔽伏击、强弩精准远射。
我们不能总缩在城墙里等着南诏人来打，要练会主动出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