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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昌带着随从属官,跟着张祎一行人进了府衙的议事堂。
这议事堂十分宽阔,打扫得整整齐齐,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长案,长案四周依次排列着铺了软垫的官制坐席,长案上整整齐齐堆着厚厚一摞文册,摞得比成人半只手掌还要高。
这些全都是剑南道攒下的兵马编制、钱粮收支、边防布防的全套账册,纸页边缘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看得出来平日里根本没什么人会翻开整理查阅。
在座的各州各县官员全都按照官阶品级依次落座,刚一坐定,张祎就先开口对着杨昌客套了几句,说的全是“都尉少年英雄,乃是天命所归,此番来剑南主持军务,真真是蜀地百姓之福”这类标准的场面话,客套话说完,他话锋轻轻一转,就落到了今日要办的正事上来。
“都尉初到绵州履职,下官这就先将剑南道的军务情况大略给都尉禀报一番。”
张祎说完,抬手对着坐在下首的兵曹参军示意,让他上前禀报具体情况。
这位兵曹参军姓刘,今年已经四十余岁,一张面皮晒得黝黑粗糙,是实打实从边军基层一步一步熬上来的老军务,在剑南地界深耕多年,骨子里自然带着几分老吏的傲气。
他听到招呼,不紧不慢起身对着上首的杨昌拱了拱手,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回都尉,目前剑南道在册登记的驻军总共是三万七千余人,其中成都府本地驻兵八千人,黎州、嶲州、戎州三州边境驻军一共一万两千人,余下的兵力分散驻守在各个州县,主要负责维护地方治安。
这些年剑南道承平已久,边境没有大的战事,边军也就很少开展成规模的操练,部分军械年深日久略有朽坏,往后都尉主持剑南军务,下官等一众僚属定当全力以赴配合都尉安排。”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笼统模糊,三万七千人只是账面上登记在册的数字,实际部队缺额有多少、真正能拉出去上阵打仗的战力又有多少,半个字都没有提到。
明面上看着是规规矩矩向上官禀报军务,实际上全是含糊其辞的敷衍。
反正眼前这位都尉年纪轻轻,大半靠着家族门第上来,肯定听不懂这些军务里的弯弯绕绕,说个大概数字糊弄过去,这件事也就算交差了。
议事堂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方才还嗡嗡轻响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端着姿态站在原地,目光齐齐落在刚到任的年轻都尉杨昌身上,就等着他顺着刘参军给出的含糊账目点头应下,大家也就顺着这个台阶,客客气气把这桩军务禀报的流程走完,就此揭过这件事。
谁知坐在主位下首的杨昌半点没有顺着众人的意思来,他不慌不忙端起桌案上放着的青瓷茶盏,轻轻揭开盏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慢悠悠开口:
“账面上登记在册是三万七千人,可真正能拉出去上阵杀敌的兵士,根本不足两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错愕的刘参军,一字一句接着说:
“其中成都府驻扎的八千兵员,单单吃空饷的名额就有两千之多,大多是军中将领校官私吞了这部分军饷,拿年纪太大或是身体孱弱的老弱充数应付核查。
黎州、嶲州二州的边军原本倒是有几分能战的力气,可整套甲胄能完好穿用的还不到三成,军中可用的强弩仅剩一百多张能正常发射,储备的箭矢加起来都不到三万支。
我说的这些情况,对不对啊,刘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