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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怀远伸手拦住了。
张怀远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变脸色。他看着宋玉兰,语气还是那么平:“你告了也没用。”
宋玉兰愣了一下。
张怀远说:“你告他,他倒霉,你也不落好。你告赢了,他去农场劳改,你一分钱拿不到,名声也彻底坏了。
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一身病,没人管没人问,比现在还不如。”
宋玉兰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张怀远继续说:“工作的事,我们没有那个能力。你要是真铁了心要工作,我们也没办法。
你想告就去告,我拦不住你。但你告之前,自己想清楚,值不值。”
宋玉兰站在桌边,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还带着一层不甘心:“张明远不是说他大舅大伯很厉害吗?
你们不是还有个大儿子吗?他在部队不是干部吗?听说还升职了。
再说了,你们爸妈,还有张明远外公外婆,不都很厉害吗?”
张怀远听到“外公外婆”四个字,脸色沉了一下。
“那不是张明远的外公外婆。”他打断了她:“那是傅南洲的。”
宋玉兰愣住。
张怀远看着她:“玉兰,我跟你说实话。张明远的大舅大伯,早就不管我们了。他大哥在部队,联系不上,就算联系上了,也未必肯管。
至于我父母那边,那是傅南洲的爷爷奶奶,跟张明远没关系。”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这一点谈不拢,那就没办法了。”
宋玉兰站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她慢慢坐回长凳上,肩膀塌了下来,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出一点声响。
过了很久,宋玉兰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钱呢?”
张怀远看着她。
“工作没有,钱总得多给一些。”宋玉兰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眼神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我不指望沪市的工作了。但钱,你们得给我。我以后的日子总得过。”
张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我手头就这么多,一次性给不了你那么多。”
宋玉兰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给?”
张怀远想了想:“我先给你凑一笔,剩下的,我写欠条。”
宋玉兰皱起眉头:“欠条?”
“每个月给你五块,慢慢还。”张怀远说:“我跟你保证,只要我活着,这笔钱就不会断。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话写在纸上,按上手印。”
宋玉兰坐在那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她看着张怀远那张脸,心里在盘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一次性拿不到全款,但每个月五块,细水长流,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何况张怀远是帝都的干部,有单位有房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要是敢赖账,她以后还可以去帝都找他。
她想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张怀远看着她。
“你先去问问张明堂,要是有工作,钱就按原来说的来。要是没有,就多给一些。”宋玉兰说。
“欠条上要写明,每个月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张怀远点了点头:“行。”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张明远那堆旧纸里翻出一张还算干净的,又找了一截铅笔。
他趴在桌上,把欠条写了两份,一份给宋玉兰,一份自己留着。
上面写清楚了金额、还款方式、每月五块、从下个月开始付。
宋玉兰接过去看了看,把欠条折好塞进口袋里。她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腿边的木棍,扶着桌沿站稳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看了张明远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拄着木棍往门口走。
张明远站起来想送她,被张怀远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
宋玉兰推开门走了。院子里很黑,她拄着木棍慢慢往自己那间屋子走,路过灶房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屋里,张怀远把剩下那张欠条收进口袋里,在桌边坐下来。
张明远看着他:“爸,你真要每个月给她五块?”
“写都写了。”张怀远把油灯拨暗了一些,“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张明远低下头,没有再问。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宋玉兰走了,这件事算是有了个了结,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张怀远站起来,走到窄床边,把那床旧被子抖开,铺在上面。他明天还要去见刘小芳家,得早点睡。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油灯的光在墙上晃了几下,张明远把它吹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灰白色的亮痕。
张明远在灶台边又蹲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了自己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