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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傅南洲又恢复了正常的外出节奏,而且还加大了一些。
他时常出门,但采了点菌子,就下山。
等了没多久,又出门,在附近转转。
不一定要做什么,但背着背篓,走一走。
就好像是在……遛狗。
张明远压根没有发现这一点,他还气的牙痒痒,觉得这个傅南洲真是事逼,每天的事情真多。
傅南洲隔天上一趟山,有时候去河边的次数多一些。
他每次出门都背着背篓,带着小锄头,走的路线不定,有时候从村口直接上山,有时候绕一段路,从河滩那边拐过去。
但每一次,他都注意到张明远跟在后面。
距离不远不近,有时候躲在灌木丛后面,有时候蹲在河堤的斜坡
傅南洲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该采药采药,该钓鱼钓鱼,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但他在心里算着时机和角度。
傅南洲没有开口,也不想点出张明远的那些小伎俩,他要的就是把张明远当狗一样溜。
张明远自己没有反应,但傅南洲乐在其中。
“来吧,小狗。”
第三次上山的时候,傅南洲选了一条比较陡的小路。
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落叶,底下是松软的浮土,踩上去不太稳。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
因为傅南洲上山的路线并不固定,这一点,他之前就这样。
傅南洲来到大队后,成了赤脚医生后,经常上山,但从来不固定路线。
特别是上几次,被村里那几个女孩设计,要不是他警觉,可能就被缠上了。
傅南洲后面每次出门,都不固定路线,就是怕被人蹲守。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下来,弯腰系鞋带,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张明远正躲在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松树后面,探头往这边看。
傅南洲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十步,经过一处长满青苔的石板坡面时,他脚下轻轻一勾,一块藏在落叶底下的松动的石头被带偏了一点位置,从坡面滑了下去。
那石头正好横在张明远必经的路径上。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紧接着是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吸气声,像是一句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傅南洲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像是没有听见,那声响没有再跟上来。
傅南洲走远一些,才回头查看,就发现张明远一瘸一拐的回去了。
他只顾着看傅南洲,压根没发现,脚底下多了块石头。
又过了一天,傅南洲改去河边钓鱼。他选了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段,搬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把鱼竿架好。
张明远跟了过来,蹲在河对岸的一片灌木丛后面,隔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
傅南洲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低头把鱼饵穿好,甩出钓线。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傅南洲收竿站起来,把鱼放进水桶里,背好背篓,沿着河岸往回走。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窄窄的河堤小道走了过去。那一段路靠近水边,泥土湿润,踩上去有些滑。
张明远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想要跟上傅南洲,踩在河堤边缘的时候,脚下的泥土忽然一松,整个人往侧边滑了一下,踩进了河里。
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河水冰凉,张明远被冻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唇紧紧抿住,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又抬头看了一眼傅南洲的背影。
傅南洲正沿着河堤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
如果他仔细看,就能发现傅南洲其实肩膀有着微小弧度的震动,是在忍着笑呢。
张明远从河里爬上来,站在岸边拧了一下裤腿的水,沿着河岸绕了一条远路,走回了大队。
傅南洲已经回到医务室了。他把背篓放下,在灶台边坐下来,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张明远湿着裤腿走回知青点的时候,院子里有人问了一句怎么了,张明远烦躁的说道:“河边滑了一跤。”
知青们没有多问,不想和张明远吵架,没必要。
林凯蹲在灶台边剥蒜,听见院外那阵脚步声走远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今天又跟了?”
傅南洲把水碗放下:“嗯。”
眼睛里的笑容,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我特意带他走一条很滑的路,他一脚没踩稳,就摔河里去了。”
林凯哈哈大笑,把手里的蒜瓣放进碗里。
傅南洲站起来,把背篓里剩下的东西归拢好,没有再提那几声闷响,也没有再往知青点的方向看一眼。
宋玉兰在知青点门口看见张明远回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大半,鞋上沾满了泥,脸色不太好看。
她没有多问,等他进屋换完衣服,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又跟着他了?”
张明远没有说话,低着头把湿裤子搭在椅背上。
宋玉兰看了一眼他裤腿上的泥和水渍:“你不会滑到河里了吧?”
张明远说:“只是踩滑了,那条路不好走。”
宋玉兰没有再追问,但她的目光在他那条湿裤子上多停了一瞬。
她低头继续叠手里的干菜,思索着,但没能把他这些天的行踪和那几次“偶然”的摔跤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她隐约觉得这些事之间有一根细线连着,但她没有去扯它,像是怕一扯就断,又像是怕一扯就收不回来。
她站起来,把叠好的干菜放进架子上,转身去灶台边把水壶放上炉子。
她伸手把灶台边沿一根散落的干草捡起来扔进灶膛里,没有抬头看张明远的方向。
张明远在椅背上坐下来,也没有再开口,像是那个上午的落水已经成了他和他之间的一道印痕,不想再被提起,却也没法当作完全不存在。
他把裤腿用力拧了一把,水珠落在灶台边沿,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擦。
心里想道:“这个傅南洲,每天的动作都好像很正常,但越是正常,越代表了不正常。”
张明远掉进陷阱里,是两天以后的事。
那天上午,傅南洲照常背起背篓出了门。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脚的一条小径往深处走了一段。
那片区域他来过几次,知道哪里有一处废弃的旧陷阱,是去年冬天猎户挖的,后来没用上,坑口被枯枝和落叶盖住了一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走到那附近的时候,放慢脚步,绕开了陷阱的位置,踩着旁边的石头走过去。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张明远正远远地跟在后头,才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拐弯处的一丛灌木后面。
“跟上来吧,跟上来了,你就会知道,当你掉入陷阱的时候,会有多痛。”
傅南洲呵呵一笑,对于之后张明远的结局,他一点也不在意。
反正都是张明远自己要跟上来的。
他和张明远其实没有仇,张明远设计让他自己要下乡,然后张怀远和周淑怡就帮忙让傅南洲来代替。
那么,傅南洲给他报名下乡。
这就是一报还一报。
更不要说,张明远还顶替了傅南洲,过了十几年的富裕生活。
本身,张明远就是既得利益者。
傅南洲也没有打算要回去,不想要张怀远和周淑怡这一对父母。
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要回来的打算,是张明远自己害怕傅南洲要回来,他就没有了生活在张家的可能。
所以张明远就是要设计傅南洲,赶在大伯和大舅他们知道之前,把傅南洲彻底的踢出局。
“所以这一切,都是张明远咎由自取。我有什么错呢?我只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孔夫子都告诉我们,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所以我有什么错?”
他一边想着,一边微微翘起嘴唇,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在林中一棵老松树底下停下来,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来路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沿着坡面滑下去,最终停在了更低处。
有人正在低声喘气。
傅南洲没有走近,也没有多看,转身沿着另一条小路下了山。
他回到医务室的时候,快到中午了。
他把背篓放在院子里,蹲在灶台边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没有提山上的事。
这一条路上有很多的不确定性,张明远想要跟踪他,就一定会跟上来。
“如果你出事了,那就是你自己的运气不好。如果你没出事,那就等下次,你肯定还会跟上来的。”
傅南洲不需要自己去做什么坏事,他只需要利用张明远的好奇心,傅南洲自己去走一些比较难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