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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在等它们自己浮起来,等着被那阵风从院子外面带进来,落到他脚边。
又到了每个月挂号信到的日子。
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自行车在村口停下来,按了两下铃,车铃的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张明远早就站在知青点门口了,手里捏着一只搪瓷缸子,缸沿的水汽已经散尽了,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一阵。
邮递员从后座邮袋里抽出一封信,递到他手里:“你的挂号信。”
张明远接过去,低头把信封拆开,拿出来看了一眼汇款单上的数字,没有立刻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的目光越过邮递员的肩膀,落在他手里那叠还没分完的信上,最上面那封挂号信上写着的地址他认得,那是傅南洲的。
邮递员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里的信往邮袋里收了收:“这个不能代领。”
邮递员都被张明远的目光吓的要应激反应了。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村道往医务室方向去了。
张明远站在知青点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在村道拐角处消失,把那封汇款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截还没想好怎么安放的木头,最终只是沿着村道走回了知青点,把那封汇款单放在桌角,没有再看它。
他坐了一天,像是在等那股不甘心自己平复下去,但它没有。
傍晚的时候他披上外套出了门,沿着土路走到公社,在邮电局柜台前站定,拨通了周淑怡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周淑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丝疲惫:“明远?”
张明远握着话筒:“妈,我这个月只收到十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张明远说:“傅南洲每个月能收到好几十,我只有十块。他那边,每次都有两个挂号信,一个二十,那就是四十了。”
周淑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明远,不是妈不给你多寄,家里这边用钱的地方也多。
你爸和我两个人工资就那么多,你大伯和你大舅那边……”
她没有说完。
“你以前都给够我用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张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听得出周淑怡的为难,也能听出那些为难里并没有松动。
他握着话筒又等了两息,像是在等那道裂缝自己变宽一点,但它没有再扩开。
他又等了一会儿,但周淑怡没有答应。张明远没有再开口,把话筒放回座机上,付了钱,转身走出了邮电局。
他沿着土路往回走,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没有放慢脚步。
他没有回头,像是那通电话已经打完了,已经不需要再被重新拿起来翻一遍。
他走回知青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推门进屋,把外套挂好,在炕沿上坐下。
张明远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把桌上那封汇款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没有再翻动。
他没有把那封汇款单再拿出来看,像是那张纸已经被放进了它该在的位置,不需要再被反复确认。
周淑怡挂断电话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放在炉子上,没有开火。
电话是后面安的,之前就报备了,给了钱,一直没来安。
年后邮电局那边终于找人过来安了电话,从这月开始,家里还需要额外交一笔电话费。
这给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工资,又雪上加霜了。
周淑怡想了想,还是拿起了话筒,拨通了大舅那边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她还没有开口,那头已经传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又怎么了?”
周淑怡把张明远打电话来的事说了一遍:“明远那边日子不好过,能不能再支援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们两口子都有工资,怎么会不够?人家工人家庭,一个人上班都够用。你们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
紧巴了就紧巴着过。他既然成年了,就该自己想办法。”
周淑怡想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挂断了。她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又拨通了张怀远大哥那边的电话。
这一次接得还算快,但语气和上一次差不多,隔着几道电流,那股疏远感已经不需要再加一层解释来铺底了。
随后,她拨了张明堂部队的电话,接线员说:“张明堂外出执行任务了,暂时无法联系。”
她挂了电话,在灶台边坐下来,水壶里的水没有烧开,她又把水壶提起来放回灶台上,像是那些话也被一并凉透了。
她坐在灶台边,没有再去碰那只话筒,也没有再往电话机的方向看一眼。
窗外的夜色正在慢慢变深,把桌面上那些尚未落定的话也一并收进了阴影里,正等着它们自己找到该落的方向,或者等着天亮之后被重新翻出来。
周淑怡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去点灯,像是在等那截话头自己熄灭,或者等它被风重新吹到别处去。
但风没有来,它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座未完成的纸塔,正在沉默中等待下一个被抬起的手势。
周淑怡突然歇斯底里的喊了起来:“你们都是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