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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折回去,目光在信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信不长,但每一段都在说同一件事。周淑怡写到傅南洲的种种“不是”:不该把张明远也报下乡,不该在断亲的事上做得那么决绝,不该在乡下过自己的日子而不管张明远的死活。
她在信里反复强调,傅南洲是她的儿子,就该听她的,就该照顾张明远。
她写道:“我是他妈,我生了他,他就该听我的。他凭什么不愿意?他就该报答我,他凭什么把明远也带到乡下去?”
张明堂把信纸翻了一面,看到背面还有几行,语气没有变,依然是同一套说辞,关于孝顺、关于服从、关于傅南洲有多么不近人情。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再看,把信封夹在腋下,走出邮电局,沿着营区的路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之后,他在桌边坐下来,拿出纸笔,低头写了一封回信。
他没有写很长,开头称呼之后写了几个段落,把周淑怡信中那些关于孝顺和感恩的话逐条放回原处:“傅南洲没吃过你一口奶,你也没养过他一天,你凭什么要求他听你的?
他凭什么要顺从你?你对他没有恩,他对你没有任何亏欠。我记得傅南洲曾经说过一段话,我很赞成。
生恩不是恩,生儿不养那就是仇。生了,养了,那才是恩。就好比你对我还有张明远,这就是恩,
而托举才是恩,你对张明远的托举,就是恩。
至于下乡的事,他是被你们逼去代替张明远的,他回敬你们一份,不过分。你们之前既然想要用下乡的事情做文章,那就别怪人家反击。”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没有修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写好地址,贴好邮票。
他没有立刻去寄,把信封放在桌角,站起来去了食堂,回来之后才拿起信封出了门。
在路口碰见战友时他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多停留。
他走到邮电局,把信放进邮筒里,信落入筒底时发出了一声不重不响的声响,像是什么话终于被放进了该放的地方。
他站在邮筒前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暮色正在从营区围墙的边缘漫过来,路灯还没有亮,他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没有回头。
身后的邮筒静静地立在街角,那只信封已经和其他信件混在了一起,归入缝隙之间,不再需要被单独提起。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之前桌上那包干枣还剩大半,其他的垃圾也都收拾好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是那些话也一并被收走了,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周淑怡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没有再看窗外。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又远去了,像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夜色从窗口漫进来,把桌面上最后一点光也收走了。
“张怀远和周淑怡,这两人,还真是有些可笑。我怎么会是他们生的?我哪一点像他们呢?哦,可能就是一开始知道这个事情那时候的自私,有点像吧。”